返回

第九十一章 空杆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:
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
    第九十一章 空杆 (第1/3页)

    沈安澜说完那句话之后,广场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那寂静不是空无一物的静,而是被无数道目光、无数个屏住的呼吸所填满的、沉甸甸的静。时间长到足够一阵风从城墙的东头吹到西头,把城墙上那些早已松动、斑驳的白灰吹落下一层,簌簌地,在地面上均匀地覆了一层薄薄的、惨白的灰末,像是给石板地盖上了一层初雪。那个一直站在人群前排的老妇人,手里还端着那只粗陶碗,碗里还剩半碗清水。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裂口,水正顺着那道隐秘的裂缝,极其缓慢地渗出来,凝成饱满的一滴,颤巍巍地挂在碗沿,然后“嗒”地一声,落在地上。水滴在干燥的尘土里砸出一个深色的、边缘清晰的圆点,但很快,那点湿痕就被周围贪婪的、焦渴的土壤吸收了,只留下一个比周围颜色略深的印记,随即也淡去了。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,他们不是突然拥挤过来的,而是像被一种无声的引力牵引着,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、门洞后、矮墙边,慢慢地、迟疑地靠拢。他们的脚步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这个过程像秋日池塘水面上,一片片枯黄的树叶,被微风和水流推着,最终在水涡中心聚集成一片漂浮的岛屿。有人手里端着风灯,昏黄的光圈只照亮自己脚下的一小片;有人默默地蹲在墙根下,背靠着冰冷的石墙,把自己蜷缩进更深的阴影里。他们的目光,沉甸甸的,先是落在沈安澜的脸上、身上,仔细地、带着审视地描摹这个外来者的轮廓;然后,那目光又越过她,落在她身后那艘静静蛰伏的、线条冷硬的飞船轮廓上。那目光里没有好奇,更像是一种谨慎的确认,反复地、沉默地在这突兀的访客与这艘不属于此地的造物之间来回移动,仿佛在心底默默丈量,这两件截然不同的事物,是否真的可以、真的应该,同时存在于这片他们熟悉的、荒芜的土地上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。他的步伐不快,但很稳,穿过人群时,两旁的人无声地为他让开了一条缝隙。他走到沈安澜面前,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。他的肩膀很宽,骨架粗大,本该是挺拔的,但他的背却微微弓着,那是一种长年累月习惯于负重、习惯于低头看路、习惯于避开视线才会形成的姿态。他停下后,没有立刻抬头,而是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的鞋面,仿佛那上面写着什么难解的答案。然后,他才抬起头,目光没有直接对上沈安澜的眼睛,而是微微偏开,落在了她身后的某个虚空处。他抬起手,手臂伸得笔直,手指坚定地指向广场中央那根光秃秃的、直指灰暗天空的旗杆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“那上面,以前挂的是黑旗。”他顿了顿,让这句话在寂静的空气里沉淀了一下,“黑旗在的时候,我们不问为什么。命令来了,就照着做;鞭子抽下来,就忍着痛。为什么?那不是我们该想的事。现在,”他的手指依旧指着那空荡荡的顶端,“黑旗没了,被扯下来了,烧掉了。我们站在这儿,看着这根空杆子,突然发现……我们也不知道还能问什么了。你说,这根杆子还能挂别的东西。好。那别的东西挂上去之后,我们……我们该问什么?我们能问什么?”

    沈安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顺着年轻人手指的方向,再次望向那根旗杆。这一次,她看得更仔细了些。旗杆的顶部是平的,木头截面裸露着,粗糙不平,没有安装任何滑轮,也没有悬挂旗帜的金属环扣,它就像一根被蛮力从某棵巨树上粗暴截断的枝干,断口参差,还没来得及被加工成一件像样的器物,就被匆匆立在了这里,承担起一个它自己或许都不明所以的象征。她又将目光转回面前的年轻人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混合着迷茫、渴求和深深疲惫的东西。“问‘你们还好吗’。”她的声音平稳,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“问‘今天吃过东西了吗?’、‘夜里睡觉冷吗?’。问‘你们还需要什么?是种子,是修补屋顶的瓦片,还是治疗发热的草药?’。再然后,问‘你们能不能,帮旁边那家也把漏雨的屋顶补上?’、‘能不能,把村口那条被碎石堵住的小路清出来?’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沉默聆听的面孔,“问题会像藤蔓一样,从第一个枝节开始生长,越问越多,越问越细。不会有人站在这里,拦着你的嘴,告诉你‘这个不能问’;也不会有人从某个高处朝你喊,告诉你‘到此为止,不能再问了’。问的权利,和寻找答案的路,都得你们自己握住。”

    年轻人沉默了很久。那沉默是凝滞的,他仿佛在用自己的整个身体去消化、去称量这番话里每一个字的分量。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。那些

    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
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