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 李世民·病 (第2/3页)
“清场。“念唐说。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——平时他在千牛卫当值,说话客气、得体、从不出格。此刻他说的这两个字短而硬,没有敬语,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一半,在光下亮了一下。刘院判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榻上的李世民。李世民闭着眼,微微点了点头。
刘院判带着内侍退出去了。殿门从外面掩上,安静下来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——一个躺在榻上,一个站在榻前。
念唐从暗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块手帕包着的物件,他解开手帕的时候动作很慢——手指在帕子的四角依次解开,翻开来,里面躺着几根银针。针极细,比寻常医用的针细了一半,针身泛着冷白的光,在殿内昏黄的灯光下几乎没有反光。针尾微微弯成一道弧线,弧线的末端磨得圆润,不扎手。
“这针是柳七哥从西域带回来的。“念唐说,声音比方才缓了一些,“西域的银匠打的,比咱们中原的针细。我娘说细针走穴准,不伤气。她试过之后一直用这种,我身上的这几根是她的旧针。“
李世民睁开眼看了一眼那几根银针。他的目光在针身上停了片刻,又合上了眼,没有说什么。
念唐把针排开在榻边的小几上,银针在灯光下排成一列,由粗到细依次排列,针尾朝左,针尖朝右。排好之后他伸出右手,拇指和食指捏住了最粗的那一根针的中段,指腹贴在针身上,试了试温度。银针是凉的,贴在指腹上像沾了一粒冰。他把针在灯焰上过了一下——动作很快,针身从灯焰外侧掠过去,没有停留太久。过完之后他把针悬在指间,对准了李世民头顶的百会穴。
百会在头顶正中,前发际线上五寸,两耳尖连线的中点。这个地方扎针风险极大——扎深了伤脑,扎浅了无效,针尖入皮的角度偏一线就可能戳到不该戳的地方。念唐七岁开始练这门针法,高惠通用一颗冬瓜让他练了三个月,冬瓜皮上扎了上千个针眼,扎到最后那颗冬瓜烂了,高惠通换了一颗新的。
他的手没有抖。
针尖触到李世民头顶皮肤的那一瞬,念唐的呼吸停了半拍。那层头皮薄而韧,底下就是颅骨,针尖抵上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层皮微微下陷——那是活人的体温透过皮肤传上来,带着微弱的搏动。他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,针尖穿过表皮、穿过皮下筋膜、穿过骨膜、停在穴位深处。
李世民的身体绷了一下——针尖刺入的一瞬他全身的肌肉都紧了,脖颈上青筋浮起来,手攥住了榻上的被面。但只绷了一息,第二息开始他慢慢松下来,攥着被面的手指松开了,手掌摊平在被面上。
念唐没有看他。他的目光全部落在针尾上——那截弯成弧形的针尾在他指间微微颤动,像是水面上的一根浮标,在风里打转。他用中指和无名指托住针身,拇指和食指继续捻转,左转三圈,右转三圈,动作不急不慢,频率稳定如更漏。这是他七岁就开始练的手法——左三右三为一组,一组做完歇一息,再做下一组。高惠通说他“手指天生稳“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稳不是天生的——是练出来的。七岁那年的冬天,他蹲在禅院的灶台旁边,手里捏着一根缝衣针,在一颗土豆上练捻转,练到手指冻僵了伸不直,高惠通用左手捂着他的手焐了半天才焐开。
第二针。风池穴。
风池在耳后,枕骨下缘的凹陷里。念唐换了第二根针,比第一根细了一号,针尖过灯焰的时候他手腕稍微顿了一下,让针身受热更均匀。针尖触到李世民耳后皮肤的时候,他听见李世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“嗯“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念唐没有停,捻转、入针、再捻转,针尾在灯下泛着微光。
他扎完第三针的时候,李世民的呼吸变了——那口破风箱似的喘息慢慢收拢了,变得匀而深,胸廓起伏的频率从急促变得平缓,眉间那两道深深的川字纹松开了半寸。他的嘴唇还是干裂的,但嘴角那条抿直的线软了下来,下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,呼出来的气不再带那种被疼痛压出来的颤。
念唐把针尾全部调整了一遍。第三针是太阳穴——针尖从鬓角斜刺进去,沿着颞浅动脉的走向行针,最考验手法。他扎这根针的时候右手稳如铸铁,但左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自己腿侧的袍面,攥得指节发白。扎完之后他退后半步,站在榻前看着李世民的脸。
脸还是那张脸——眉骨高耸,鼻梁挺直,下颌线条在瘦下来之后显得更分明。但那些细小的变化正在发生:眉间那道深纹从紧绷变成了松弛,眼窝边缘那一圈青灰正在消退,嘴角那道抿直的线翘起来了一线——不是笑,是脸上的肌肉终于不再被疼痛揪着了。
念唐站在榻前,看着李世民闭着眼躺在那里,呼吸渐渐归于平缓。刘院判连开三张方子他没喝,李治端来的参汤他一口没动,他自己扛了三天,疼到跪在地上爬不起来——然后让一个二十二岁的千牛卫拿了三根银针,在他头上扎了三下,就缓过来了。
他忽然很想笑。但又笑不出来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捏针的手,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还有银针留下的凉意,那凉意渗进皮肤里,像是扎进去了三根看不见的细针。他慢慢把手放下,垂在身侧,站了一会儿,等李世民的呼吸彻底稳住了,才弯腰行了一礼。
“陛下,针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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