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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7章《旧人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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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147章《旧人》 (第1/3页)

    那天夜里,高念唐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
    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芦苇荡前面。芦苇荡很大,一眼望不到头,白花花的芦花在暮色里翻涌着,像是有人把一整个秋天的雪都收拢了,堆在这里,等风来的时候再一把一把地撒出去。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着潮湿的水腥气和芦苇的干涩味,混在一起,是那种他小时候在高鸡泊闻了几十年的味道——水、泥、芦根、鱼虾,还有远处炊烟里飘来的烧柴火的气息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他穿着一件短褐,褐色的,粗麻布的,袖口挽着,露出的胳膊是黑黝黝的,细细的,皮包着骨头,像是还没有长开的少年的手臂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脸是光滑的,没有皱纹,下巴上光光的,一根胡茬都没有。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赤着脚,脚面上沾着泥,脚趾头在泥地上蜷了蜷,感觉到泥土的湿润和微凉。

    他变小了。他变回了一个少年。

    他站在水边,看着那一片芦苇荡。芦花在风里翻涌着,从近到远一层一层地推过去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芦苇深处慢慢走出来。他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什么,但听见了水声——木橹在水里划动的声音,吱呀,吱呀,一下一下的,不紧不慢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把小船。

    然后他看见了那艘船。

    船不大,泊在岸边,船头搭在泥岸上,船尾浸在水里。船身是旧木的,灰褐色的,板缝里嵌着干了的青苔,船底有一层浅浅的水,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。船头上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佝偻着腰,正在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东西。小刀在暮光里一闪一闪的,削下来的木屑从指缝里落下去,一片一片的,落在船板上,又被风吹到水里,在水面上打着旋漂远了。

    高念唐走过去。他赤着脚踩在泥地上,泥软软的,从脚趾缝里挤出来,凉凉的,滑滑的。他走到船头前面蹲下来,蹲在泥地上,两只手搁在膝头上。他离那个人很近,近得能看见那人后脑勺上花白的头发和脖颈上深深的皱褶。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褂子,褂子的后背洗得发白了,肩头有一块补丁,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。

    “老丈,”他开口了,声音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——清清亮亮的,像是还没有经过变声期的少年嗓子,“这是哪里?”

    老船夫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高念唐看见了一张他认得的、却又不完全认得的脸。那张脸年轻,晒得黝黑,额角和眼尾有笑纹,笑纹很深,像是被常年的日头刻进去的。眉骨很高,鼻子很直,下颌方方的,嘴唇薄薄的,嘴角微微向上翘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天生就长成了这个样子。那张脸和程怀默有几分像,和他自己也几分像,和他在高鸡泊见过的每一个船夫、每一个渔人、每一个在芦苇荡里讨过生活的人都有几分像。像是所有在这个地方待过的人的长相被融成了一炉,又倒进了一个模子里,铸成了眼前这个人。

    “回家了?”老船夫问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沙沙的,像是风吹过干透的芦苇秆。

    “回家?”高念唐重复了一遍。

    老船夫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笑了笑,嘴角那两道笑纹往两边漫了漫,然后抬起手来,朝着芦苇荡深处指了指。

    高念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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