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《旧人》 (第3/3页)
边,薄薄的,灰白色的,把枕头的边缘照出了一条细细的亮线。高念唐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,从屋梁的位置延伸到墙角,细细的,弯弯的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几十年来每一个早晨看见的一样。他躺在那里没有动,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有一片暖意——不是被褥焐出来的温度,被褥是温的,但温得很浅,只停在皮肤表面。那片暖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,从胸口正中间的位置慢慢向外洇着,暖暖的,融融的,像是有人在他梦里把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轻轻卸下来了,卸下来之后留下的那一片空,被晨光填满了。
他躺了一会儿,慢慢偏过头。卓玛趴在床尾睡着了,脸埋在臂弯里,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脖子。她的头发散着,黑亮亮的,铺在臂弯上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她身上盖着一件薄袄,是高灵珊给她搭的,袄子滑下来了大半,堆在腰上。高灵珊靠在墙边打盹,背靠着墙,头微微侧着,呼吸匀匀的,银耳坠在晨光里泛着一线极淡的冷光。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只鞋底,针插在上面,线拖了一截出来,垂在膝头。
他没有叫醒她们。
他慢慢坐起来,靠在引枕上。引枕是旧的,荞麦壳填的,靠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胸口,然后偏过头,看着窗外。
窗外,沉香亭的飞檐一角在冬日的薄雾中缓缓浮出。晨雾还没有散,白蒙蒙的,薄薄的一层,把亭子的轮廓衬得模模糊糊的,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东西。飞檐的线条在雾里若隐若现,檐角的风铃看不清,但能听见,叮叮叮的,一下一下的,从雾里传出来,轻而细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的锣,一下一下的,不紧不慢的。光秃秃的牡丹枝干在雾里也只剩下几根模糊的细线,从花圃的土面上伸出来,伸进白蒙蒙的雾里,看不见顶。
他看着那一角飞檐,看了很久。
胸口那片暖意还在,安安稳稳地洇着,不急,不慢,不散。他觉得自己的呼吸比昨天轻了一些,胸膛的起伏比昨天浅了一些,手脚比昨天凉了一些,但那些都不重要了。那片暖意在,就够了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但他说完之后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道弧度极浅,要从侧面才能看出来,像是一道旧伤疤愈合之后留下的淡淡的印痕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,但它确实在那里。
窗外,冬雾在晨光里慢慢变薄了。沉香亭的飞檐从雾里一点一点地露出来,檐角的线条从模糊变清晰,风铃的轮廓也从一片灰白中渐渐浮现,小小的,圆圆的,在风里轻轻晃着,发出叮叮叮的响声。光秃秃的牡丹枝干也从雾里现了形,褐色的枝条上挂着几颗露水,亮晶晶的,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远处宫墙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,沉沉的,缓缓的,一下一下的,把新的一天从夜色里慢慢推出来。
高念唐靠在引枕上,听着钟声和风铃声,觉得眼皮又沉了。他闭了一会儿眼,又睁开。卓玛还在睡,高灵珊也还在睡,两个人的呼吸声匀匀的,轻轻的,和窗外的风铃声混在一起,把屋里填得安安静静的。
他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,盖住了那片暖意。然后他闭上眼,在那片暖意里安安静静地靠着,等着天亮透。
(第147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