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14章 面汤里的旧药方 烛影中的新剑痕 (第1/3页)
锅盖面店的老板娘姓赵,叫赵秀娥,五十二岁,圆脸,爱笑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。她在西津渡开了二十年面馆,街坊都叫她“赵大姐”。楼明之以前在镇江当刑警的时候来吃过几次,记得她家的面汤味道特别,但说不上来哪里特别。
那天晚上,他和谢依兰坐在店角落那张靠墙的桌子。墙是青砖墙,砖缝里嵌着几十年的油烟,黑亮黑亮的。赵秀娥端来两碗面,一碗大排面,一碗长鱼面,外加一碟肴肉。她笑眯眯地放下碗,看了楼明之一眼。
“楼队长,好久没来了。”
“你认得我?”
“镇江就这么大,当刑警的,谁不认识。”赵秀娥把筷子摆好,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“那位姑娘面生。你女朋友?”
“同事。”楼明之说。
赵秀娥笑了笑,没再多问,回灶台后面忙去了。楼明之低头吃面。汤是酱油汤底,面上浮着一层薄油花,葱花翠绿,大排炸得金黄酥脆。面是细面,筋道,咬起来有弹性。他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,看着谢依兰。
谢依兰吃得比他慢。她把面一根一根挑起来,对着光看,看完再吃。吃到一半,她从碗底捞出一片叶子,放在桌上。那片叶子椭圆形,边缘有细锯齿,颜色暗绿,煮过之后有些发黄。
“杜衡。”谢依兰低声说,“镇江这边不产杜衡。野生的杜衡在皖南山区比较多,人工种植的不多。这家面馆开了二十年,汤底一直用杜衡调味?”
楼明之转头看灶台。赵秀娥正在揉面,动作麻利,手上全是面粉。灶台旁边堆着几个调料罐,其中一个青花瓷罐摆在最里面,罐口用红布封着。普通的调料不会这么讲究。
“我去跟她聊聊。”楼明之站起来。
谢依兰拉住他的手腕:“别打草惊蛇。你直接问她,她不会说实话。让我来。”
她站起来,端着碗走到灶台前,笑着跟赵秀娥搭话。楼明之坐回原位,看着谢依兰的背影。她跟赵秀娥说了几句什么,赵秀娥笑了,摆手。谢依兰又说了一句,赵秀娥的笑容收了一下,然后从灶台下面摸出一个小布袋,打开给谢依兰看。谢依兰凑过去闻了闻,点了点头。
她走回来坐下,脸上的笑容没了。
“那个青花瓷罐里装的不是杜衡。”谢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碎星丹的残渣。赵秀娥不知道那是什么,她说是她丈夫留下来的。她丈夫叫赵德厚,二十年前在青霜门旧址做过看门人。青霜门出事之后,赵德厚在旧址后山的丹房里找到了几个瓷罐,里面装着一些药粉。他不认得,以为是调料,拿回家用来煮面。一用就是二十年。”
“赵德厚人呢?”
“死了。十五年前死的,死因是肝病。”谢依兰顿了一下,“但赵秀娥说他死之前两年就开始犯糊涂,经常半夜爬起来在屋里转圈,嘴里念叨着‘七颗星,七颗星’。后来走的时候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”
楼明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碎星丹。青霜门丹房里炼的药。赵德厚不认得,当成调料用了二十年。那他煮出来的面,吃了二十年的人——
“镇江这边,有没有人吃了面之后出现幻觉、精神失常的?”
谢依兰摇头:“我查过了。赵秀娥的面馆生意一般,本地客人不多,大多是外地游客。那些游客吃了一碗面就走了,不会长期吃。但赵德厚自己天天吃,所以只有他出事了。”
楼明之靠在椅背上,看着灶台后面那个青花瓷罐。普通的调料罐,摆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里面装的是二十年前灭门案的遗物。赵德厚把它当调料,煮了二十年的面。这二十年的面汤里,掺着多少碎星丹的残渣?那些吃了面的人,有多少人做过噩梦,有多少人半夜醒来发现自己浑身冷汗、心跳如鼓?
“那个匿名寄卷宗的人,”楼明之忽然说,“他知道赵德厚。他知道面馆。他在用面馆引我们找线索。”
“也可能是在引别人。”谢依兰说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楼明之站起来,把面钱压在碗下,跟赵秀娥打了个招呼,出了门。谢依兰跟在后面。外面的雨已经停了,但空气里还是湿的,吸一口,肺里都是水汽。
“赵德厚死之前,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?”楼明之问。
“赵秀娥说他留了一个木箱子,里面是他当看门人时候的杂物。她没扔,放在阁楼上。”
“你刚才跟她要了?”
“她不肯给。”谢依兰说,“但我跟她说了,我出五百块钱买。她说回去找找,明天给我回话。”
楼明之点了点头。两人沿着西津渡往东走,走到街口,楼明之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招牌。招牌上的字是赵秀娥自己写的,“赵记锅盖面”五个字歪歪扭扭,跟巴刀鱼小馆那个招牌有得一拼。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。一个灭门案的毒药残渣,被一个不识货的看门人当成调料,煮了二十年的面。这二十年里,青霜门旧址变成了武侠文化体验园,许又开成了武侠界的大神,买卡特成了地下皇神。所有人都在往前走,只有赵德厚那一碗面汤,还煮着二十年前的旧药。
“楼明之。”谢依兰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赵德厚可能不是无意中得到那些药粉的?”
楼明之转头看她。
“青霜门灭门之后,赵德厚在旧址当看门人。他能进丹房,找到瓷罐,说明丹房没有被封说死。但当年警方封锁现场的时候,丹,“房是重点区域,不可能让人随便进去。”谢依兰的声音很平,“除非有人故意把药粉放在那里,让赵德厚拿走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这个人知道赵德厚会用那些药粉煮面。他知道也可能赵德厚会死。他甚至可能知道,赵德厚的死会被我们注意到。”
楼明之沉默了几秒。谢依兰说的有道理。如果赵德厚是被人故意引导拿到药粉的,那这个人就是那个匿名寄卷宗的人。他在二十年前就布了这一步棋,把碎星丹的残渣通过赵德厚的手,撒进西津渡的面汤里。他在等。等二十年后的今天,有人来喝这碗面。
“那个人,会不会就在镇江?”楼明之问。
“可能。”谢依兰就在我们身边。”
两人继续走。雨后的镇江老城区,街灯昏黄,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,倒映着两侧老房子的影子。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驶过,溅起一串水花。经过一家旧书店的时候,楼明之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书店的橱窗里摆着一套《江湖奇侠传》,书脊上贴着“绝版”的标签。橱窗玻璃上有一行用白板笔写的字:“武侠文化展纪念版,限量发售。”
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。楼明之想起开幕酒会上,许又开端着酒杯走过来,微笑着跟他握手。许又开的手很软,像一辈子没干过粗活的人。但他握手的时候,楼明之感觉到他掌心里有一块极硬的老茧,在虎口偏下的位置。那个位置的老茧,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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