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 新帅临城 (第2/3页)
“跟着我念——瓦塔西诺那马艾瓦,宫崎白山得斯。意思是‘我的名字叫宫崎白山’。”宫崎白山一字一顿地跟着念:“瓦塔西诺那马艾瓦……宫崎白山得斯。”樱子听了,笑了一下:“白山大哥,你念得比昨天好多了。虽然还是带着点中国味儿,不过已经很棒了。昨天你念的时候像在说‘我是宫崎大饼’,今天听起来至少像个人了。”宫崎白山侧过头看着她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:“大饼?你们日本话里还有大饼这个意思?”樱子笑得弯下了腰,由琪被她笑得吓醒了,抬起头困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宫崎白山,打了个小哈欠,又趴回去了。玉珠站在门口,嘴角也弯了一下,她把茶壶放在桌角,轻声说了一句:“大佐,小姐,茶放这儿了。”她退出去的时候,脚步放得很轻,像是怕打扰什么。
樱子笑够了,重新坐直身子,把那句日语又念了一遍。这一次她念得更慢了,每一个音节都拉长了一些,像是在把那些音节的形状画给宫崎白山看。她念完之后,歪着头看着他:“你再念一遍。这次不要急,慢慢来。”宫崎白山看着她的眼睛,跟着念了一遍:“瓦塔西诺那马艾瓦……宫崎白山得斯。”樱子的眼睛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轻,却像是一盏灯芯被拨亮了:“这次对了。白山大哥,你学得很快。再过几天,你就可以自己去买菜了。”宫崎白山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:“买菜还不行。你先教我一句——‘我想守护你’怎么说。”樱子的手指在炭笔上停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看着课本上那行字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:“阿那塔沃,马莫里塔伊。瓦塔西瓦,阿那塔沃,马莫里塔伊——就是‘我想守护你’的意思。”宫崎白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,把那一句反复念了两遍,然后开口:“瓦塔西瓦……阿那塔沃……马莫里塔伊。”樱子的睫毛颤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眼眶微微红了一瞬,可她笑了一下:“你念对了。”由琪从地上站起来,绕到两个人中间,歪着脑袋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,然后把脑袋枕在了宫崎白山的靴面上。宫崎白山低头看着那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,弯腰用掌心覆住了由琪的耳朵。
管家从廊下走过来,在门口站定,低声禀报:“大佐,车已经备好了。您今天要去叶府?”宫崎白山站起来,把书本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,然后对樱子说:“我今天出去一趟。回来的路上,我去看一趟木料。你上次说想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做一只秋千,我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木头。”樱子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真的?”宫崎白山点了点头,由琪站起来,绕到他脚边转了一圈,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靴面,像是在替主人表达什么。宫崎白山弯腰摸了一下它的头顶,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门。樱子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低头对由琪说了一句:“你听见了吗?他要给我们做秋千了。”由琪歪了歪脑袋,像是在认真思考“秋千”是什么意思,然后打了个哈欠,又趴回了她的脚边。玉珠从廊下走过来,手里端着刚从厨房新煮的热茶,声音温和:“小姐,大佐今天走得早,您先用早饭吧。厨房做了您前些日子说想吃的红豆年糕汤。”樱子看着院门的方向笑了一下:“好。”
马车在叶府侧门停下。宫崎白山下了车,独自穿过侧门,走过回廊。他没有去正厅,也没有去见叶峰,径直穿过花园,在一片种着几株老石榴树的偏院门口停了下来。刘管家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只旧木桶,手指粗糙,动作却稳。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宫崎白山站在门口,手里的凿子顿了一下:“白山,你怎么又来了?”宫崎白山走进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他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把那些话在心里摆正了再放出来:“爹,我今天来,是想带您走的。我在城北有了一座自己的府邸,院子比这里大,房间也比这里宽敞。您跟我回去住,我在那里,您可以不用再替别人做事了。您想种花就种花,想养鸟就养鸟,没有人会再支使您做这做那。您是主子,不是下人。一切都可以由您自己做主。”刘管家的手在木桶边缘停住了。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旧凿子,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,像是什么人都可以用它来修东西,却从没有人想过它也需要被好好收起来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手里的凿子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抬起头看着宫崎白山,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放了很多年的笃定:“白山啊,大清还在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。那时候你还没出生,这府里的老爷还是你太爷那一辈的人。我在这座院子里待了一辈子,看着它从大清的宅子变成民国的宅子,又变成现在的样子。我没什么出息,也不会做什么大事,可叶家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。你太爷那辈的人从来都是把我当自己人,不是下人。我要是走了,这院子就真的空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几分,“老爷对我一直很好,从来没有亏待过我。你现在出息了,当了大佐,爹心里高兴。可爹不想走。你让爹留在这里吧。”
宫崎白山站在那里,看着父亲那双粗糙的手和鬓角的白发。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有些发涩:“爹,您在这里,那些人会不会因为我的缘故为难您?”刘管家摇了摇头:“你放心。你做了大佐,他们反而更不敢为难我了。我在这里过得很好。你以后要是得空,就常回来看看我就行了。”宫崎白山没有说话。他在父亲面前站了很久,然后弯腰,把那把放在地上的旧凿子捡起来,放回父亲手边,声音不高:“那我以后常回来。爹,您保重。”他转身走了,没有回头。可他在走出院门的时候,脚步放慢了一瞬,像是把那道门槛的高度重新量了一遍。他走到侧门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下,侧过头看见刘管家还蹲在院子里,低着头,把那把凿子拿起来,继续修那只旧木桶,动作和从前一样稳,一样慢。宫崎白山看了一会儿,转回身,跨出了门槛。
他穿过回廊,走过花园,路过正厅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留。他走出叶府侧门的时候,两个副官正站在马车旁边等着他。他上了车,靠在车壁上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:“别动队扩充得怎么样了?”坐在前排的副官侧过身:“大佐,已经扩充到两千多人了。有一部分是原东北伪军改编过来的,另外还有从辽西招募的新兵。武器方面,司令部批了一批,但数量还不够。”宫崎白山说:“不够。继续扩充。至少还要再招一千人。新兵训练按别动队的老规矩来,不要因为是招来的就放松。告诉各队队长,新兵营的教官用我们自己的人,不要从其他部队借调。他们不懂我们的打法,教出来的人也用不上。从吉东跟过来的老兄弟们,谁愿意带新兵谁去带,不愿意的不勉强。”副官应了一声:“属下明白。另外武器方面,司令部那边说下一批军械要等热河那边的调度结束之后才能到位。”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:“那就等。先把人招够了,武器的事我来想办法。这支队伍要在奉天站住脚,人数和训练都要跟上。”副官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马车在城郊一处正在平整的校场边停下来。宫崎白山下了车,站在校场边缘看了一会儿。尘土在午后的日光中缓缓升腾,远处正在操练的新兵队列还在磨合,动作不算整齐,但精气神已经有些成形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车上,对副官说了一声:“回府吧。我晚些时候还要去一趟城郊。”副官应声,马车调转方向驶回了城北的方向。他在府邸门口下了车,没有进正厅,而是独自穿过偏院,从后门走了出去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土路上,像是要把那些年的路再走一遍。
城郊的荒坡上,那座坟还立在那里。木牌上的字迹已经重新描过了,“宫玲之墓”四个字笔锋端正。坟前被人清理过,没有杂草,没有落叶,像是有人定期来打理过。宫崎白山在坟前蹲下来,伸手把碑前几片新落的树叶拨开。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不高,像是跟一个正在听的人说话:“玲儿,我回来了。大佐的任命已经正式下来了,我在奉天有了自己的府邸,院子很大,比叶府后院的回廊还长。樱子住在那里,还养了一只小白狗,叫由琪。你妹妹跟在教我日语,她教我念那些句子的时候,嘴角弯着的样子和你很像。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几分,“我昨天回了一趟叶府。爹还在那里,他不肯跟我走。他说他待了一辈子,不想离开。我劝不动他。我想,要是你还活着,你大概也会劝我别逼他。你总是这样,替别人想得比替自己多。”
他蹲在那里,手指轻轻落在碑面上,感受那一点凉意。他想着想着,忽然间,一声枪响从身后的灌木丛方向炸开。子弹擦着他的肩头掠过,打在碑后的泥土里,溅起一小股尘土。宫崎白山的身体猛地绷紧,就地一滚,翻到了碑侧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。他抬眼望去——十几道身影正从灌木丛方向逼近,手里端着枪,有人用东北话喊了一声:“宫崎白山!你跑不掉了!”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轮廓,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粗野的习气,不像是日军士兵,也不像是伪军——倒像是一群临时纠集起来的人,手里拿的枪也杂,有人端着旧汉阳造,有人攥着短枪。他没有时间多想,借着坟丘的掩护,猫着腰朝荒坡下方冲去,身后的枪声连成了一片,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泥土里,溅起的尘土糊了他半身。他不敢停,一路奔逃,靴子踩在碎石和枯草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心里清楚,这些人不是流匪——流匪不会精准地知道他今天会出现在这片荒坡上,不会在他蹲在坟前的时候从三个方向同时合围。有人在替他铺这条路。
他跑进一条窄巷的时候,身后的脚步声还在逼近。巷口堆着一摞废弃的木箱,他没有绕过,而是侧身挤了过去,木箱在他身后被撞歪了几只,滚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跑过一道拐角,前方忽然被一堵砖墙封住了。他刹住脚步,看着那道墙,手按在枪柄上,知道已经来不及拔枪了。身后的脚步声正在越来越近,有人喊了一声:“这边!他跑进死胡同了!”
就在那一刻,旁边一扇木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。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,攥住了他的手腕,用力往里一拉。宫崎白山踉跄着跌进门内,门在他身后被迅速合拢。门闩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一个年轻女人靠在门背上,压低了呼吸,没有出声。她刚才正蹲在屋里择一把干菜,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,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人正被十几个人追着跑过巷口,他的肩膀一侧的军装已经被子弹擦破了,可他还在跑。她当时没有想太多。她只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,然后把手伸了出去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,可她记得那个人转过脸时,帽檐下那一瞬间露出的轮廓。
宫崎白山蹲在墙角,握着手枪的手指慢慢松开,又握紧。他侧过头,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——那十几道人影从巷口跑过去,有人停了一下,折回来,站在门口。门板轻轻震动了一下,他被那只手又往阴影里拉了一下。然后那扇门被拍响了,隔着门板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:“喂!屋里有人没有?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人跑过去没有?”那个年轻女人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镇定的、像是早就准备好的随意:“没有啊。我一直在屋里,没看见什么人过去。你们找谁?”门外的声音啐了一口,脚步声渐渐远了,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巷口消散。
她站在那里,侧耳听了一会儿,确认脚步声彻底远了,才转过身。她看着蹲在墙角的宫崎白山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声音不高:“恩公,你还记得我吗?”宫崎白山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慢慢清晰起来。他愣了一下,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什么,然后他开口了:“是你……”那个年轻女人点了点头:“恩公,你救过我的命。那天在奉天城门口,如果不是你拦住那些日本兵,我已经不在了。我叫阮梅。你还记得吗?那天我被人从人群里拖出来,头发散着,衣裳被扯破了一截,你穿着一身灰布旧衣裳,帽檐压得很低,你拦住那个日本小队长的时候,他看见了你衣襟内侧的徽章,立刻低头退开了。你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‘你走吧’。我那时候腿都是软的,可你站在那里,像一堵墙。”
她说着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——一把生锈的剪刀,是她刚才从灶台上随手抓来的。她的手指还攥着剪刀的木柄,指节泛白,她低头看了一眼,把它放在桌面上,像是把那件准备用来拼命的物件放下了。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:“我那时候已经认命了。我以为那天就是我最后一天了。你回头看了我一眼——就那一眼,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停下来看一眼别人。我后来一直在想,如果那天你没有回头,我大概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。你让我觉得,活着是有可能的。我后来在城西一家布庄给人做工,替人缝补浆洗,攒了一点钱,租了这间小屋。我每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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