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卷:崇祯残明·三百年渡尽终局 (第1/3页)
第六卷:崇祯残明·三百年渡尽终局
第一百一十五章:风雨欲来,旧灯未熄
万历四十七年的秋天,北京城的槐树巷里,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。
继录者坐在诊案前的椅子上,手里摊着那卷旧书,目光落在窗外。他已经不记得这是他在济世堂度过的第几个秋天了。只记得每年这个时候,槐树都会从深绿慢慢转成金黄,然后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在巷口的风里打着旋儿,把青石板路面铺成薄薄的金色毯子。从前他还会数一数那棵树一年比一年粗了多少,如今他已经不再数了。他只是知道它还在,就像知道自己还在一样。
这一年,北京城里的气氛比往年更加沉重。药铺的掌柜说粮食和药材都在涨价,街市上的菜价翻了一倍。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高声说笑,即使在巷口说话时,也把声音放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继录者没有再问朝堂上的事,那些告示和公文他已经很少去看了。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发生,正在渗透进这座城墙的每一道砖缝里。他只是继续开门、看诊、写方,在灯下坐一会儿,然后关窗落锁。那一年,大明万历四十七年,太仓库的存银只剩不到一百万两,而辽东战场上的军费开支,正像一把野火一样吞噬着最后几垛干草垛。
万历四十八年七月,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了街市。继录者是在城西药铺补货时听到的。铺子的掌柜和一位老主顾在低声议论着这件事,他付了药钱,拎着药包走回槐树巷。那一天他在继录中写道:“万历四十八年七月,皇帝驾崩。街市上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。新君即将登基。”
同年八月,新帝登基,改元泰昌。但那个年号只用了不到一个月——九月初,新帝也驾崩了。继录者是在街市上听说这个消息的,他在继录中写道:“泰昌元年九月,新君登基仅一月便驾崩。朝廷在一年之内换了两位皇帝。街市上的人议论纷纷,说这是国运衰微之兆。”
泰昌元年十月,新帝登基,改元天启。那是大明的第十五位皇帝,继位时年仅十六岁。继录者在院墙根下那丛秋菊旁边蹲下,看见今年的秋菊开得比往年稀疏了一些,他在花丛旁边蹲了一会儿,没有去碰它们,站起身回了诊堂。
天启元年春天,北京城还没有从接连的国丧中完全缓过来。街市上的行人少了,店铺关门的比往年多。继录者走在街上,有几间他熟悉的铺子已经换了门面,还有几家索性贴了“盘让”字条。他在城西药铺补货时,铺子的掌柜叹了口气:“先生,今年药材又涨了。南方的路不好走,北边也在打仗,运费比去年贵了一倍。”继录者默默付了钱,把药包拎回济世堂。
天启二年春天,朝廷开始大规模修建宫殿,据说是为了新帝居住和上朝所用。继录者只是在去药铺的路上远远看了一眼那片工地的方向,没有走近。在那段日子里,来济世堂求诊的病人中开始出现一些从前很少见的症状——有人面黄肌瘦却浑身燥热,有人整夜不眠却找不到病因,有人在病榻上反复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正在倾覆的城楼顶上,脚下是碎裂的砖瓦和正在退去的潮水。
天启三年秋天,一位从辽东逃难来的伤兵被扶进了济世堂,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已经不在了,伤口处裹着一条已经被血浸透的旧布。继录者给他换了药,重新包扎好,又让钱永安端了一碗热粥出来。那人端着碗喝了几口,声音嘶哑地说:“辽东那边……快守不住了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继续喝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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