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傩影 (第1/3页)
袁茂峰开始分不清,自己究竟是醒着,还是在做梦。
白天的书房像一个蒸笼,却不是热的,而是阴冷的。墨的气味已经不再单纯是松烟与胶料的混合,它变得有了质感,像一层油腻的薄膜,贴在鼻腔黏膜上,抠不下来,也洗不掉。他写字时,笔尖划过纸面,那“沙沙”声里总夹杂着一种类似咀嚼的细响,仿佛纸的纤维正在被墨汁腐蚀、消化。而到了夜里,情形则完全反转。黑暗不再是帷幕,而是舞台。书案上那些墨迹干涸的字,在月光或灯影的勾勒下,活脱脱成了一群皮影戏里的角色,在他闭着眼的视网膜上,上演着一出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戏码。
掌心的那个微小的“人”字,成了这一切的证物。它不像那五道墨痕那样只是静态的印记,它是有生命的。袁茂峰能感觉到它在皮肤下游走时的轻微瘙痒,像一只蚂蚁在皮下挖掘地道。有时在半夜,他会痛醒,不是肉体上的疼,而是一种灵魂被牵扯的锐痛,仿佛那“人”字的某一笔,正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,要把他从身体里拽出去。
爷爷袁仁五对此依旧保持着令人绝望的沉默。他似乎认定,这一切都是袁茂峰必须经历的“养气”过程,是种子破土前不可避免的阵痛。他甚至不再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监督,而是将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后院。袁茂峰偶尔透过窗缝,能看到爷爷的身影立在墨井边,一站就是几个时辰,像一尊与井台融为一体的石像。他是在与井底的“母笔”交流,还是在用自己的“气”安抚那口躁动的井?无人知晓。
这种真空般的寂静,反而给了恐惧滋长的空间。袁茂峰觉得,自己正被两种力量撕扯着。一种是体内那股越来越沉重的“气”,它像墨汁一样沉淀在四肢百骸,让他的动作日益迟缓,思维也变得像隔夜的墨胶一样粘稠。另一种,则是来自外界的、无处不在的“注视”。那不仅仅是字里的眼睛,还有窗外山峦的轮廓,院子里老树的枝桠,甚至碗中水面的倒影,都在他精神涣散时,幻化成窥探的眼神。
第七天夜里,月亮被一团铅灰色的浓云吞没,天地间黑得透彻。袁茂峰又梦见了那张巨大的白纸。
但与以往不同,这一次,那支由骨和发制成的诡异之笔,并没有立刻落下。它悬在半空,笔尖滴落的不是墨,而是粘稠的、散发着腥甜的黑色液体,一滴,两滴,砸在“纸”面上,晕开两朵小小的黑花。紧接着,一种沉闷的、富有节奏的鼓点声,从黑暗的深处传来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那鼓声很慢,很重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袁茂峰的心脏上,震得他“纸身”发颤。随着鼓声,一种尖利的、不成调的唢呐声响起,凄厉得像鬼哭,又像野兽濒死的哀嚎。这声音组合在一起,构成了一种袁茂峰无比熟悉,却又极力想要遗忘的旋律。
是傩戏。
是半个月前,他在窗边偷看的那场傩戏。
梦境的场景开始扭曲、变幻。无边无际的白纸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袁家坳中央那片晒谷场。谷场四周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,他们沉默着,一动不动,像一群没有面目的蜡像。场子中央,燃着一堆篝火,火焰不是正常的橘红色,而是幽蓝色的,像鬼火一样跳动。火光映照下,几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场中舞蹈。
他们戴着面具。
那些面具,袁茂峰记得。有开山莽将,额头上长着一只犀利的犄角;有魁星点斗,面目狰狞,手持朱笔;还有歪嘴秦童,笑容诡谲,透着一股子邪性。但在梦里,这些面具似乎变得更加鲜活,也更加恐怖。面具下的眼睛部位,并非空洞,而是有两团幽绿的火焰在燃烧。它们舞蹈的动作不再是模仿农事或祭祀,而是一种扭曲的、痉挛般的挣扎,仿佛戴面具的人正在与某种寄居在面具里的东西进行殊死搏斗,却又被那东西一点点地蚕食、取代。
梦里的袁茂峰,就站在人群的最前方。他低头看向自己,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穿上了一身戏服,那戏服沉重得如同铁甲,袖口和衣摆上绣着繁复的、类似符文的黑色花纹。他的脸上,也戴着一副面具。那是一副空白的面具,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光滑的、惨白的瓷面,像他梦中那张白纸的实体化。
他想要伸手摘下面具,却发现自己的手僵直得无法弯曲,手指间仿佛被注入了水泥,凝固成了特定的姿势。他想喊,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从胸腔里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。
场子中央,那个戴着“开山莽将”面具的身影,忽然停止了舞蹈,缓缓转过头,那额头上犀利的犄角,正对着袁茂峰的方向。紧接着,那面具下的两团鬼火,直勾勾地盯住了他。尽管隔着面具,袁茂峰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中的贪婪和恶意,那是一种捕食者锁定猎物时的眼神。
那“开山莽将”迈开了步子,一步,一步,朝着袁茂峰走来。每走一步,地面似乎都随之震动,那幽蓝的篝火也跟着剧烈摇曳。它走过的地方,空气中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轨迹,像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的痕迹。
袁茂峰想退,想逃,但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庞大的身影逼近,看着那副狰狞的面具在眼前放大,放大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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