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气脉 (第3/3页)
“你体内的‘气’,太烈。像一匹没驯熟的野马,在啃噬你的经脉。”
袁茂峰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疼:“爷爷……那……那是什么东西?在我胸口里……”
爷爷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收回了手,目光落在袁茂峰的胸口,仿佛能穿透棉袍,看到里面那颗正在被“气化”的心脏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袁茂峰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“是‘种’。”爷爷终于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当初看见的那个‘人’字,落进你心里的那粒‘种子’。它发芽了。”
种子。发芽。
袁茂峰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第一夜,爷爷写下那个“人”字时,他眼中那株破土而出的黑色嫩芽。原来……那不是比喻。那不是幻觉。那粒种子是真的。它落在了他的心里,生根,发芽,现在,它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,树根扎穿了他的心肺,树干撑破了他的胸腔,树枝延伸向他的四肢百骸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袁茂峰的声音带着哭腔,那是他这些日子以来,第一次在爷爷面前流露出孩子般的脆弱。
爷爷转过头,看着他,眼神复杂难辨。他伸出手,不是摸他的头,而是再次按在了他的胸骨上。这一次,掌心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凉意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仿佛来自地底的阴寒。那寒意顺着掌心,强行压住了胸腔里那异物的躁动。
“养。”爷爷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用‘气’去养它。用你的血,你的骨,你的魂。把它养得足够强壮,强壮到能撑得起袁家的笔,写得动袁家的字。到那时,它就不会再啃噬你,它会护着你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养不住呢?”袁茂峰颤抖着问出了那个最可怕的假设。
爷爷的手指在他胸骨上缓缓收紧,力道之大,让袁茂峰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。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终于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冷酷。
“养不住,”爷爷一字一顿,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,“你就会变成一滩墨。一滩……连字都写不出来的,废墨。”
说完,爷爷松开了手,转身离开了书房,留下袁茂峰一个人,僵立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。
胸腔里的异物似乎被爷爷那一按暂时镇住了,不再蠕动,也不再发出研磨声。但那种被填满、被撑胀的感觉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。他知道,那粒“种子”还在,而且它已经和他长在了一起,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,成了他命运的一部分。
他缓缓抬起手,隔着棉袍,按在自己胸骨的位置。那里,皮肤下的异物静静地蛰伏着,像一颗等待爆发的火山。他能感觉到,它并没有屈服,只是在积蓄力量。而他和它之间,一场关于“养”与“被养”、“吞噬”与“被吞噬”的战争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从那天起,袁茂峰不再害怕夜里听到的研墨声和骨骼摩擦声。因为那声音,就是他的心跳,就是他的呼吸,就是他正在被重塑的证明。他开始学着像爷爷说的那样,去“养”它。每一次呼吸,他都想象着将空气中的“气”吸入胸腔,喂养那粒种子;每一次运笔,他都感觉是在用那异物的力量,在纸上刻下痕迹。
他的字,一天比一天苍劲,也一天比一天诡异。笔画间开始透出一种不属于少年的老辣和阴冷,仿佛每一个字,都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。而他自己,也一天比一天沉默,眼神一天比一天空洞。有时候,他会下意识地抬起手,抚摸自己的脸颊,期待着再次摸到那层冰凉的、光滑的釉质。
他知道,自己正在变成另一个人。一个由墨、纸、笔、气和那粒疯狂生长的“种子”共同构成的、非人的存在。
而每当夜深人静,他躺在床上,听着体内那熟悉的“沙沙”声和“咯咯”声,总会想起爷爷那句冰冷的话:
“废墨。”
这两个字,像一枚毒刺,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。他不要做废墨。他绝不能做废墨。为此,哪怕把自己的血肉、灵魂全都献祭出去,也在所不惜。
于是,在黑暗中,他闭上眼,主动引导着那股阴寒的“气”,流向胸腔,流向骨骼,流向掌心的墨痕。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,在用自己的身体,供奉着一尊即将诞生的、恐怖的神祗。
而那尊神祗的名字,或许就叫——袁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