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六章 名字 (第3/3页)
李安嗓子里全是血沫子,他哑着嗓子说,喊不完就喊一辈子,他喊不完还有徒弟,还有徒弟的徒弟,子子孙孙无穷匮也。
他说在下此生分明了,别的没弄明白,就弄明白一件事,人活一世,总得有人记得你叫什么。
他又说他现在不摆烂了,允许一切发生,唯独不许这些人连个名字都没有,就这么散了。
那意志沉默了很久,忽然问他喊这些有什么用,喊完了它们还是要散,李安说散和散不一样。
李安说,没名字的散,叫没了,有名字的散,叫回家,他这人没别的本事,就认得回家的路。
海面上,灰衣人撑着伞,听见海心传来的一声声喊,泪流满面,断骨伞在他手里抖得不成样子。
他听着听着,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,三万年前的大雪,塌了的山神庙,他抱在怀里的香炉,一起涌上来。
他想起来了,他是个守山神庙的庙祝,庙塌那天大雪封山,他抱着香炉冻死在供桌前。
他想起庙门口那副对联,字是他自己写的,上下联都糊了,只剩一个安字还认得清,原来他等的人,名字里有个安。
一滴余烬溅进庙址,借万年香火残念凝成了人形,他一出海就忘了名字,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等,等谁喊他一声。
灰衣人膝盖一软,跪在海面上,冲着海心的方向,嘴唇哆嗦着,却不敢应,他怕一应,这场梦就碎了。
海心里,李安喊到了最后一张脸,那张脸浮在将尽的黑红里,眉目轮廓,和海面上撑伞的灰衣人一模一样。
那张脸浮浮沉沉,眉眼和灰衣人一个模子刻出来,却比他年轻,比他干净,是三万年前那个抱香炉的庙祝。
李安笑了,这个名字他早就想好了,从他把半袋温土塞给对方那天起,就想好了。
他扯着流血的嗓子,当着整片苦海,把那个名字喊了出来,喊得海心都在颤:“归宁,回家了!”
归处的归,安宁的宁,这名字他在海心里一个字一个字,说得明明白白。
随着这一声喊,灰衣人撑伞的手猛地一颤,他丢了三万年的名字没回来,可一个新名字,隔着整片海落进了他心里。
海心最后一点黑红化开,苦海轰然退尽,露出底下灰色的底,李安眼前一黑,朝后倒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