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22章 柳絮又白了 (第1/3页)
春天是踩着融雪来的。
先是屋檐上的冰棱一滴一滴地掉,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几瓣。然后护城河边的柳枝鼓出了嫩芽,绿得发亮,像谁拿毛笔蘸了最淡的绿颜料,一笔一笔点上去的。再后来,巷子里的野猫开始叫春,声音又尖又长,在半夜划破寂静,吵得阿黄睡不着。
阿黄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。
它趴在藤椅下面,蓝布外套垫在身下,搪瓷缸子靠在左前爪边,旧毛线帽压在肚子底下。这些东西围了一圈,像一堵矮墙,把它和这个屋子隔开,也和外面那个没有老李的世界隔开。
它瘦了很多。
肋骨一根根支棱着,毛失去了从前的油亮,变得干枯,打结,有的地方甚至开始成片脱落。眼睛周围糊着眼屎,鼻子干裂,舌头伸出来的时候能看到上面布满了裂纹。但最明显的变化是它的眼神——从前那双总是亮晶晶的、一听见老李咳嗽就竖起耳朵的狗眼睛,现在蒙上了一层灰,像落了灰尘的玻璃珠子,看着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看。
张婶每天来,把饭盆推进来,有时候是肉汤泡饭,有时候是白水煮鸡胸肉撕成条。阿黄吃得很少,一天就几口,勉强维持着一口气。张婶急,蹲在门口隔着门缝跟它说话:"阿黄,你得吃东西啊,你不吃怎么等老李叔回来?"
她不知道这句话说错了。
"等老李叔回来"——这句话让阿黄的眼睛亮了一瞬,然后又暗下去。它知道老李不会回来了。不是它"懂"了,而是它的身体在告诉它:等了这么久,门没有开过,脚步声没有再响过,烟草味一天比一天淡了。它的鼻子不会骗它。
但"不回来"和"永远不回来"是两回事。
阿黄的世界里没有"永远"。它只知道,老李出门了。出门就会回来。只是这次久了一点。久了很多。但会回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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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天,柳絮开始飘了。
阿黄记得柳絮。
去年这个时候,老李牵着它去护城河。柳絮像雪一样漫天飞舞,落在老李的头发上,落在阿黄的鼻子上。老李站在柳树下咳嗽,咳得弯下腰,阿黄就用脑袋拱他的手。老李咳完了,直起腰,摸摸它的头,说:"阿黄,你看,像不像下雪?"
阿黄不知道像不像下雪。它只知道老李的手是暖的,柳絮是痒的,风里有河水的味道。
现在柳絮又飘了。
从窗户望出去,巷子口那棵老柳树白花花的一片,风一吹,柳絮打着旋儿飞过来,贴在窗玻璃上,薄薄的一层。
阿黄趴在窗台上,看着那些柳絮。
它突然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扒了两下门板。
张婶听见动静,从隔壁探出头来:"阿黄?你要什么?"
阿黄不叫。它只是扒门,一下一下,指甲敲在木头上,发出沉闷的嗒嗒声。
张婶明白了。
"你想出去?"
阿黄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张婶犹豫了很久。她打开门,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"阿黄,你要出去走走吗?"
阿黄从门缝里挤出来。
它的腿软,走两步晃一下。前爪的伤口结了痂,但还没好全,踩在地上微微发疼。它出了门,站在巷子里,鼻子使劲嗅。
风里有柳絮的味道。
有泥土解冻的味道。
有隔壁王叔炒菜的油烟味。
有远处汽车尾气的味道。
没有老李。
阿黄沿着巷子慢慢走。它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像怕踩碎什么。它走到巷口,走到那棵老柳树下面,仰起头。
柳絮落在它鼻子上。
痒。
阿黄打了个喷嚏。
它站在柳树下,风吹过来,柳絮糊了它一脸。它没躲。它站在那里,仰着头,好像在等什么人从柳絮里走出来,拍拍它的头,说"阿黄,回家了"。
没有人。
只有柳絮。
阿黄站了很久,然后慢慢转身,往回走。
走到老李家门口,它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柳树。
去年这个时候,老李就站在那里。
阿黄趴下来,趴在门口,趴在它等了十六天的那扇门前面。
张婶给它拿了条旧毯子铺在门口,它没理,就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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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天,老李的侄子又来了。
这次他带了两个人,一个搬家公司的小伙子,一个收旧货的。侄子站在门口,指挥着:"柜子里的东西装箱,衣服叠好,那张藤椅……藤椅不要了,太旧了。"
阿黄听见"藤椅"两个字,猛地抬起头。
收旧货的弯腰去搬藤椅,阿黄冲上去,龇牙,低吼,挡在藤椅前面。
"这狗——"收旧货的后退一步,"它咬人啊?"
侄子皱眉:"阿黄,让开。"
阿黄不动。
它把前爪踩在藤椅的扶手上,身体压低,喉咙里发出持续的、低沉的警告声。那不是普通的狗叫,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、带着颤抖的声音,像受伤的野兽在护食。
侄子踢了它一脚。
不重,但阿黄被踢得往旁边歪了一下。它没叫,没跑,只是重新站好,更紧地挡在藤椅前面,眼睛死死盯着侄子的脚。
"算了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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