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边贸暗流 (第1/3页)
黄河渡口,风硬。
朱由校站在船头,看浊浪一卷一卷拍着船帮。对岸就是山西。他没穿绸衫了,换了一身灰布短褐,外罩老羊皮坎肩,头上扣顶旧毡帽,活脱脱个走南闯北的粮行掌柜。
身后两辆骡车,骆养性扮总管,谈玉宣裹着蓝布头巾扮药铺女先生,其余暗卫分散成脚夫、账房、车把式,不走近看不出是锦衣卫。
过河时没人说话。风里带沙,吹得人眼睛发涩。朱由校忽然开口:“山西这趟,比陕西还脏。”
骆养性低声道:“陛下,晋商盘根,比华阴那帮县令深十倍。华阴是捞赈粮,山西是卖国。”
朱由校没接话,只看着对岸黄土塬子。良久,吐出一句:
“朕亲自来,就是看看这国是怎么被卖的。”
渡船靠岸,骡车上了官道,往太原走。
太原以北,汾河谷地。按说连年大旱,地裂得能吞下鞋,百姓该面有菜色、十室九空。可越靠近边贸集镇,画风越不对。
入镇那日正午。
镇口牌坊歪着半边,匾上“互市通衢”四个字被太阳晒得发白。可牌坊底下,骡马、骆驼、牛车挤成一片。茶砖垛成小山,粗布卷成筒,皮张晾在木架上,腥气混着马粪气直冲鼻子。叫卖声、还价声、鞭子声、驼铃声,吵得人脑仁疼。
朱由校下了车,站在街角一个卖汤饼的摊子前,要了一碗白开水,慢慢喝。
“看好了。”他用眼角扫着集市,“明面上的,全是正经买卖。暗地里的,才要命。”
汤饼摊老板是个瘦老头,看他们不像本地客,凑过来低声道:“客官头回来?要茶要布,这边全有。要‘硬货’,得找里边人。”
朱由校装糊涂:“什么硬货?铁锅也算硬?”
老头啐了一口:“铁锅算啥。生铁、熟铁、铁条、铁钉,按捆卖。还有硫磺、火硝,论包。你要肯出价,连……”他瞅了瞅四周,压得更低,“连那套蒸水铁轮子的小零件,都能搞到。官里禁,可禁不住。”
朱由校手指一顿。白开水碗底轻轻磕在木桌上。
“蒸水铁轮子”是民间对蒸汽机的叫法。天策处下发各省的机具,编号、建档、府县申报、巡察官核发,明令不准私拆。可这儿,零件当铁料卖。
他不动声色:“多少钱?”
老头伸三根手指:“普通铁条,官价一钱一斤,这儿三钱。硫磺官仓不卖,黑市八钱一斤。火硝更贵。至于蒸水机的铜阀、铁活塞、标准铆钉——按件算,一件顶一头羊。客官真要,我引你去后巷‘恒通栈’,那是范家的地方。”
范家。
朱由校喝完水,丢了几文钱,转身就走。走出十几步,才对骆养性说:“记下来。恒通栈,范家。后巷。”
骆养性点头,招个暗卫跟了过去。
镇中心更热闹。
一处大场子里,蒙古商队正在卸货。高鼻梁、深眼窝,穿皮袄,腰里勒红绳。头领是个四十来岁汉子,自称“鄂尔多斯白音”,汉语夹着半生不熟的腔调。他手下二三十个驼夫,把一捆捆粗布、茶砖、铁锅往车上装,又从另几辆车上卸下羊皮、狐皮、马尾、干肉。
朱由校混在人堆里看。
白音和个明商正砍价。明商是个胖子,穿绸面羊皮袄,袖口露出个翡翠扳指,一张嘴满口“咱范家”“咱王爷家”的口头禅。
“白音大哥,茶砖两千,粗布三百匹,铁锅五十口,按老价。”胖子笑得眯眼,“回程给你带生铁条三百斤,硫磺二十包。别处不卖,咱这儿随便。”
白音皱眉:“硫磺二十包太少。上次说五十包。”
“五十包?”胖子左右一看,凑过去,“老哥,不是不给你。今年按察司查得紧,官面上火硝、硫磺都入军册。可咱范掌柜、王掌柜有路子,从代州、忻州私矿走,一包加二钱银子,要多少有多少。后头还有‘北客’等货,你不抢,别人抢。”
“北客?”白音似笑非笑,“张家口来的,还是辽东来的?”
胖子立马摆手:“可别乱说。北边都是蒙古客,都是蒙古客。”他说着,自己都心虚,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掩饰。
朱由校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北客”二字,在山西边市就是黑话。蒙古客不算稀奇,真正肯出大价的,是清廷。清廷缺铁、缺硝、缺铜,更缺懂装蒸汽小机的匠人。
皇太极仿制低配蒸汽机的事,天策处早有密报。如今连零件都从山西往北流,难怪沈阳作坊越闹越大。
他转身对谈玉宣低声道:“你去西棚,借看病搭话。蒙古人、明商、脚夫,谁身上带伤带病,你都看一眼,听一句。”
谈玉宣会意,提了药箱往西棚去。
西棚是商队歇脚处,支着几口大锅,熬着羊汤。几个蒙古小伙子坐在石头上,腿上绑着冻裂的布;一个明商账房头疼,捂着额角哼哼。谈玉宣过去,先给账房号脉,又给蒙古人看冻疮,不多时便和几个脚夫聊熟了。
一个老脚夫喝着羊汤,叹气:“女先生你不知道,这趟活儿邪乎。咱拉茶布是正经,可回程那几辆车,盖着麻袋,沉得很。问掌柜,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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