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大宛之战始 (第2/3页)
绷带、金创药、止痛散。
她先给他清理伤口。那断腿上的伤口已经化脓,散发出一股恶臭。秋苹用盐水冲洗,用刀片刮去腐肉。那人疼得浑身发抖,嘴唇咬出了血,但始终没有叫出声。他的眼睛一直睁着,直勾勾地望着医馆的屋顶,像是在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秋苹给他上了药,用夹板固定了断腿,又喂他喝了止痛散和米汤。那人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,眼睛也慢慢聚焦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秋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。
“大夫……”
秋苹俯下身,将耳朵凑近他的嘴边。
“大夫,”那人说,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“我从玉门关……逃回来的……”
秋苹的心猛地一沉。玉门关。那是西征大军出关的地方。
“你慢慢说。”秋苹轻声道,“你从哪里来?你是谁?”
那人喘了几口气,像是要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刻。他的手攥着那块破布,指节泛白。他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,混着灰尘和血迹,在他干裂的脸上淌出几道暗色的痕迹。
“我叫王二狗,”他说,“陇西人。去年秋天被征入西征军。李广利将军带着我们,出了玉门关……过了白龙堆……去了大宛……”
他的声音断了一下。秋苹喂他喝了一口米汤,他缓了缓,又开口了。
“沙漠里死了好多人……”他说,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们过了白龙堆,走了一个多月,才走到大宛。路上没水,没粮。马都吃光了。先是杀马吃,后来马杀完了,就吃……吃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但秋苹看见他的眼睛,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。那种恐惧像是刻在了他的骨头里,一辈子都洗不掉。
“后来到了郁成城,”王二狗继续说,“李将军让我们攻城。攻了几个月,攻不下来。死了好多人。城上的箭像雨一样射下来,我们连城墙根都摸不到。再后来,大宛的骑兵从后面包抄过来,我们被围了。李将军下令撤退,可撤到一半,又被追上了。弟兄们跑不动了,好多人就倒在了路边。他们跑不动了,就倒在那儿了。我亲眼看见的,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,再也没有起来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抖。他的身体也开始发抖,像是陷在了某个无法醒来的噩梦里。秋苹按住他的肩膀,轻声说:“别急。慢慢说。”
王二狗喘了几口气,又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更低了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跑了。我跟着几百个弟兄往回跑。我们跑过了沙漠,跑到了玉门关。可到了玉门关,守关的将军不让我们进。他说,没有朝廷的令,败军不得入关。我们几百个人,就蹲在关外的戈壁滩上,没吃没喝,等了好几天。后来有些人死了,有些人跑了。我……我这条腿,是在翻沙丘的时候摔断的。我爬了三天三夜,才爬到一个驿站。驿站的人给了我一块布,上面写了我的名字和籍贯,把我送上了回长安的驿车。”
他攥着那块破布,将布举起来,举到秋苹面前。秋苹接过布,展开一看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,大概是驿站的驿卒写的,字迹潦草,墨色已经洇开了。上面写着:王二狗,陇西狄道人,西征军步卒,太初元年九月出玉门,太初二年正月回关,伤病。
秋苹看着那块布,鼻子一阵一阵地发酸。她将那布折好,放回王二狗的手中。然后她端起碗,喂他喝完了剩下的米汤。
王二狗喝了米汤,身体不再发抖了。他躺在诊床上,眼睛望着医馆的屋顶。那屋顶上有几道裂缝,透出灰蒙蒙的天光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大夫,”他说,“你说,我们死了那么多人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秋苹没有回答。
“我在沙漠里的时候,听弟兄们说,皇上要打大宛,是为了几匹马。”王二狗说,“几匹马。我听了,觉得想哭。我家里也有马。一匹老马,耕地用的。我爹养了十几年,老得走不动了,也舍不得卖。可皇上要几匹马,就派了几万人去打。几万人啊。我们村里去了五个,就回来我一个。我还是……还是断了一条腿。”
他停了停,又说:“我不恨皇上。皇上是天子。天子要做什么,我们这些当兵的,就得去做什么。我爹跟我说过,当兵吃粮,天经地义。可我就是……就是想不明白。几匹马,真的那么重要吗?”
秋苹坐在诊床边,听着这些话。她的手放在药箱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铜扣。她想起去年秋天在宣室殿中对武帝说的话,和此刻王二狗问她的,几乎是同一个问题。她当时说了,武帝没有听。此刻王二狗问她,她该怎么回答?
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轻轻地说:“你说得对。几匹马,不该那么重要。”
王二狗转过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更多的泪。那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淌过那些灰尘和血迹,滴在诊床的粗布上。他没有哭出声,他只是流着泪,看着秋苹,像一个被理解了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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