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「信」 (第2/3页)
干嘛。写联名信?还是开发布会?”
“我想您别消失。”阿杰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就……别又一个人跑回山里蹲着。您那天稿子念到第五条,一把扔了,特帅。但帅完了,总得接着活啊。”
风停了一瞬。
护城河对岸高架桥上的车流声漫过来,闷闷的,像远方的水声。顾明远忽然想起小鹿问过“河还在流吗”,想起苏眠说过“去还吧”。现在眼前这小孩站在这儿,说的是“别消失”。债主排着队没来,所谓的“债权人”倒先来了。
“不是为我。”阿杰补了一句,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,“是我以后也得选——是拍马屁片混口饭吃,还是拍自己想拍的东西。您站出来的那三分钟,算给我垫了块砖。”
顾明远没说话,看了会儿他的眼睛。
真亮,在脏兮兮的天底下还能反光。自己年轻的时候有过这种光吗?有的,后来被合同、酒局、暖气费、还有沈婉清的沉默一点点磨成了灰。现在看这小孩,像看博物馆玻璃柜里自己那双旧鞋——知道它走过的路,但自己再也不想穿了。
“U盘拿回去。”他转过身,往河坡上走了两步,又停住,“挖也别用真名。别挂指导老师。懂吗。”
阿杰一愣,然后猛地点头:“……懂。”
“走吧。”
“您……去哪儿啊?”
顾明远没答话。
帆布鞋踩在干枯的草坡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走出几步,听见小孩在背后喊:“顾老师!我信您那句话——‘自己选的’!”
他没回头。手朝后摆了一下,像是赶苍蝇,又像是挥手。
他在护城河边坐了一整天。
没坐在旅馆的台阶上,就坐在土坡那截烂木头桩子上。太阳从东边斜到西边,影子从他脚尖慢慢缩回屁股底下,再慢慢拉长,最后搭上了生锈的铁丝网。阿杰带来的那点热乎气早就散干净了,骨头缝里那股凉意又漫了回去。
上午,有个遛弯儿的大爷路过,拎着鸟笼挂到树杈上,鸟是画眉,叫了两声就蔫了。大爷瞅着他:“小伙子,钓鱼啊?”
“不钓。”
“不钓坐这儿干啥,冻脚。”
大爷走了。了,画眉鸟的啁啾声渐渐融进了往来不绝的车喇叭声里。中午时分,外卖电动车“嗖”地一声从步道上疾驰而过,骑手一边骑行一边对着耳机吼:“放门口了啊放门口!”那急促的声音撞在河面上,又湿漉漉地弹了回来。顾明远伸手摸了摸衣兜,老周早上塞给他的茶叶蛋,纸袋还在,蛋却已经干硬了。他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,慢慢嚼着,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。
下午,风悄悄改了方向,空气里的味道也跟着变了——先前那股浓重的汽配城油污味淡了下去,隐约飘来烤鸭店甜面酱的甜咸气息,远处胡同里,不知是谁家正炖着肉。肚子咕噜叫了一声,但他没起身去找饭馆。他只是蹲在河边,一动不动地盯着冰面。
冰缝里那点未被冻住的黑水,一直在微微地动着。
他捡了根枯树枝,试探着伸进去捅了捅。冰碴子底下的水流顺从地晃了一下,他把树枝抽走,水面上的涟漪却还缓缓地荡着圈,不肯立刻平息。那模样,像一句没说完就咽回去的话,又像是谁的名字曾被人写在这冰上,太阳晒不化,只有暗流悄悄将它抹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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