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间章「沉睡的芭缇尔丝」中篇 (第3/3页)
人类之子的赤诚之心
睡吧
接受命运的安排吧
任谁的眼睛里都会落下泪水
睡吧 睡吧 我的孩子啊
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
我都会深爱着你
深爱着你
安心地睡吧
睡吧 睡吧……」
古雅、令人怀念、舒缓的旋律。
……..
雷鸣,也被她膝头的温存全数吸收,渐渐化为了无关紧要的杂音。
「……塞妮丝。」
「怎么啦?」
「……你的儿子,是个什么样的人啊。」
冲动之下的脱口一问。
塞妮丝平日里总是一脸自豪谈及的那个名为「鲁迪」的孩子。
究竟长着怎样的面孔,又是如何被深深爱着的。
若说完全不好奇那绝对是假话。
塞妮丝怜爱地眯起眼睛,仰望着天花板微笑起来。
「鲁迪啊,真的很聪明,但又稍微有点胆小,是个特别可爱的孩子哦。」
「……不是说是个魔术神童么。」
「是啊。
三岁就能使用中级魔术,明明没人教过却自己就能看懂文字。
不过呢,只要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马上就会露出不安的表情,从高处摔下来受伤的时候,还会死死抱在我怀里放声大哭呢。」
塞妮丝的指尖,温柔地搔抚着我的耳根。
「特别讨厌吃青椒呢。
偷偷拨到盘子边缘,见我一直盯着他看,以为没被拆穿就想整口囫囵吞下去结果卡在嗓子眼。
很可爱对吧?」
「……哼。明明是个男的却这么软弱。上了战场绝对是第一个送死的类型。」
「才不会呢。那孩子啊,可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哦。真想有朝一日引荐给殿下见见呢。我想,你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的。」
「……无聊透顶。不过是个被惯坏的娇气鬼罢了。」
「呵呵,是呢。
虽然很坚强,但确实是个爱撒娇的孩子。
不过,当我发烧卧床不起的时候,他会用那双小手把湿毛巾敷在我的额头上,挺起胸膛对我说『妈妈就由我来守护』这样的话呢。」
说到这里,塞妮丝的声音,开始变得有些哽咽。
「好想见那孩子啊……。现在这个时候,在某个地方有没有好好吃饭呢。会不会正寂寞得一个人哭泣呢……」
嫉妒。
明明知道很无聊,但对于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子,心底却翻涌上一股阴暗的情绪。
对于那个理所当然地受尽这个女人毫无保留的爱意长大的男人,我羡慕得无以复加。
塞妮丝并不是我的母亲。迟早攒够了盘缠,就会回到那个儿子身边的外人罢了。
每当想起这个理所当然的现实,胸口就痛得仿佛要被绞碎一般。
「……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。」
不由自主地低语喃喃出口。
塞妮丝的手,温柔地抚弄着我的太阳穴。
「殿下?」
「……没什么。」
…..
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渐渐融化。
在彻底坠入梦乡的前,从我的唇缝间,毫无防备地说出了那个词汇。
曾经我想这样叫卡塔里娜,但是始终不敢说出口。
如今再次处于如此安心的情景里….
「……母亲。」
塞妮丝的手停住了。
「……哎呀?殿下,刚才说了什么?」
我猛然回过神来。
「没、什么都没说!是你听错了!」
我试图弹身坐起,但塞妮丝的双手却一下子夹捧住了我的两颊,堵死了我的退路。
探头凝视着我的她的脸上,挂着不能再恶劣的笑容。
「刚才是不是喊了『母亲』?呐,喊了对吧?殿下,能再说一遍吗?」
「谁会说啊!少胡说八道!我可是王女,谁会管你这种平民叫母亲啊!」
「呵呵呵,连耳朵都通红了呢,殿下真可爱~!」
「不许拿我开玩笑!小心我拔剑了!快放开,你这无礼之徒!」
我在床上胡乱踢腾着手脚挣扎,塞妮丝却一边笑着,一边更加用力地将我紧紧抱住。
……啊啊,真是够了。
好烦人。
真是烦人透顶、纠缠不清,却又令人毛骨悚然般无比舒适安心。
….
我啊,有一件必须承认的事情。
虽然一开始是为了看见那张与卡塔里娜相似的脸。
但是现在的塞妮丝,这个女人,早已不再是她的替代品了。
啊啊,虽然很不甘心——
我还是要承认。
她是蛮横地闯入的人生,自作主张赖着不走、绝不可失去的『母亲』。
★ ★ ★
大半年后。
我将剑尖抵在伏倒在地的男人鼻尖前。
男人前额紧紧贴在石板地面上,止不住地发颤。
身上穿着上等丝绸上衣,唇边留着修剪得体的八字胡。
打扮上倒是装出一副体面商人或使者的派头。
「……把你的来意再说一遍。」
我将剑尖朝他的咽喉逼近了一些。
「噫……!所、所以我说了,我是保罗·格雷拉特大人的远亲使者!我们收容保护了从菲托亚领大灾害中逃出的一族族人,听闻塞妮丝大人在这座拉诺亚王宫,特此前来迎接……!」
当真练习得相当纯熟。
进入这个月以来,这已经是第三次了。
第一次是冒充罗亚商人的男人。
第二次是自称布耶纳村自警团团员的男人。
而这次则是亲族的使者么。
一个接一个,真亏他们能乐此不疲地反复动用同样的伎俩。
是巴尔塔斯,还是扎马斯?
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调查来的塞妮丝的情报,一得知是阿斯拉难民,便大张旗鼓地接连伪造出虚假的亲属。
眼见下毒屡屡失手,这次便企图把她引诱出离宫,盘算着半路暗杀或是扣作人质….大概是这样的计划。
这种事情,难道觉得我和塞妮丝猜不出来?
我早就听塞妮丝说过,保罗·格雷拉特早就和诺托斯家决裂了。
现存的家系,似乎还是恨不得他赶紧死的状态。
调查至少上点心吧,未免太小看我们了。
离宫起居室的房门推开,塞妮丝静步走了过来。
「塞妮丝,别靠近。脏东西会溅出来的。」
「没事的,殿下。」
塞妮丝站立在男人面前,投去温和的目光。
没有惊慌失措的模样,也没有抱有非分的期待。
在这短短半个月内接连遭遇了两次同样的假冒货色,她应该也对兄长们卑劣的手段相当清楚了。
「是保罗的亲族……吗?」
「是、是的!塞妮丝大人!保罗大人也深信着您的平安,正在四处奔走打听呢!快,请随我一同启程吧!」
男人抬起头,攀附救命稻草般说道。塞妮丝端着木盘,微微歪了歪头。
「保罗每次在出外打猎前,必定要喝某种特定牌子的酒……您可知道是什么酒吗?」
「诶……?啊、啊啊!当然!就是阿斯拉特产的那款红葡萄酒对吧!」
「……保罗在做事前绝对不会碰一滴酒哦。
因为曾经宿醉闹出很多问题的时候,我已经逼他发誓再也不准喝了。
不过,偶尔庆祝的话我还是会允许的。」
塞妮丝平静地道出,重新端正木盘转过身去。
男人的脸上瞬间血色全无。
「您、您在说什么呀!毕竟是多年前的陈年旧事,小人记岔了也是……」
根本没有听借口的必要,纯属浪费时间。
「下地狱去吧。」
我刺出细剑。
「喂,收拾干净。」
我用下巴示意藏在暗处的两名私兵。
士兵们动作麻利地拖走冻成冰坨的尸体,消失在离宫的后院。
这种手段….真是一群不通人性的怪物。
该说不愧是拉诺亚的王族,真是无耻。
「……殿下,您没有受伤吧?」
塞妮丝走上前来,打量着我的右臂。
「对手不过是那种杂碎,我怎么可能会受伤。塞妮丝,你担心的有些过头了。」
「不愧是小库莉丝。但是以防万一,我沏好了解毒茶哦。请稍微暖暖身子吧。」
「唔….你那是什么称呼!」
「嘻嘻,那是和鲁迪一样的爱称呀。」
「又是那个家伙…..我现在可是在你面前啊!提别的男生也太失礼了!」
「小库莉丝又吃醋了吗?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呀。」
「又不是那种问题….」
塞妮丝真是….
像这样胡闹完之后,我接过茶杯,抿了一口咽入喉中。
「……那些家伙,无论多少次都会冒充你的家人派来刺客的。」
就和刺杀我一样,只不过他们现在的目标是先瓦解我身边的防御。
「我明白的。
……不过,没事的。
保罗要更加笨拙一点,但他绝对是个不会做出企图瞒骗我双眼之事的人。
假货这种东西,看一眼就知道了。」
话虽如此,塞妮丝还是一脸苦涩。
看着那幅表情,我也一阵难受。
我清楚她的想法。
就算我和她已经识破了那么多次谎言,但她有何尝不是每次都希望是真的呢?
由此来看,那两个垃圾的行径就更加恶劣。
迟早宰了他们。
我如此下定决心。
★ ★ ★
次日下午。
为了处理公务,我行走在本宫的中央回廊中。
迎面走过的贵族们,一见到我便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。
表面一套,里面一套的家伙。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。
手搭在剑柄上,我不屑一顾地径直向前迈步。
中庭的凉亭里,塞蕾娜正与侍女们举行茶会。
面无表情地啜饮着红茶的模样,简直就像是木偶。
真无聊。不过,我也无意去责难那个女人。
走到回廊拐角处时,迎面走来了一队衣着华丽的人马。
身后跟随着四名簇拥的近卫兵,大摇大摆挺胸走来的男人。
第二王子,扎马斯。
我的二哥,也是不断向离宫派遣刺客与毒药的罪魁祸首之一。
若是往常,这个男人只要一见到我的身影便会蹙起眉头,像躲在随从身后一般嘟囔几句冷嘲热讽。
胆小如鼠,连亲自拔剑的魄力都没有的市侩小人。
然而,今天的扎马斯却有所不同。
步伐迈得异乎寻常地大。
双手抱胸,下巴扬得极其不自然地高,整张脸上挂着仿佛烙上去一般的下流的冷笑。
「……嘁。」
我脚步不停,企图直接与他擦肩而过。
跟他扯上关系纯属浪费时间。
「哎呀,我的好王妹。今天也带着你引以为傲的私兵,真是好大的阵仗啊。」
扎马斯停下脚步,横挡在我的去路上。
随从的士兵们也挂着令人作呕的猥琐笑容,封堵了我的退路。
恶心死了。
「……让开,扎马斯。别妨碍我办公务。」
大拇指搭在腰间的剑柄上。
在这个距离下,我随时都能斩下他的头颅。
若是换作平时的这个男人,光凭这一个动作就会吓得向后退缩。
然而,今天的扎马斯却丝毫没有后退。
不仅如此,他还煞有介事地嗤笑了一声,肆无忌惮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我。
「哼,真是一如既往血气方刚的野女人。除了剑术外一无是处的残次品。」
眼前的渣滓拉近了一步距离。
在他那副态度中,以往的胆怯仿佛被褪得一干二净。
搞什么?这人脑子出问题了吗?
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陶醉感。
「无论你个人的武力有多强,也休想违抗大势。你的好运气,也差不多该到头了。」
「……你想说什么。」
「听不懂吗?你那顽固不化的态度也好,毫无意义的垂死挣扎也罢,全都将迎来终结。
趁现在赶紧在王国外给自己刨个坟坑吧。因为你的寿命气数已经所剩无几了。」
大放厥词。
不过是小孩子一般的恐吓辞。
然而,混杂在那声音里的确信感,却让我有些在意。
我自认对这个男人的愚蠢心知肚明。
然而,这股诡异的自信从何而来的?
「……扎马斯。昨晚,我已经把离宫的厨余垃圾清理掉了。」
我刻意提起了昨夜刺客的事。
「演技实在拙劣,连逗人发笑都算不上。下次不妨雇个稍微体面点的戏子如何?」
这是挑衅。
换作平时的扎马斯,此刻必定会眼神慌乱,抑或是恼羞成怒。
「哼,不过是雕虫小技的扫除罢了。随你的便。」
男人仿佛故意撞我肩膀般擦肩而过,在我的耳畔低声耳语道:
「任凭你如何戒备,都是徒劳。……因为,我就是所谓天选之人啊!哈哈哈哈哈!」
留下一句疯子一样的宣言,扎马斯便带着随从大步流星走向了回廊深处。
他果然是疯了吧?
……有些不对劲。
「……哼。奉陪到底便是。」
不论设下怎样的陷阱,凡是胆敢接近的人统统斩尽杀绝。
绝不让他们踏入离宫半步。
绝不让他们动塞妮丝一根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