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抽不出身 (第1/3页)
十一月里,城郊那条路上又设了两次卡。
第一次是月初。他从车间回来,看见路口摆着一排锥桶,两台车被拦在路边。其中一台引擎盖开着,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人拿手电往机舱里照。开车的年轻人站在旁边,手里捏着证件,脸上是那种当众被剥了层皮的表情。
他从旁边骑过去,什么都没多看。
第二次是几天后。另一条路上停着一台平板车,上面是一台贴着花花绿绿拉花的车,底盘低得像贴在地上,车头挂着一条黄带子。两个人站在平板车旁边说话。
没有吵,也没有争。那种平静比吵更难听。
风声一紧,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车上的东西换回来。
排气换回原厂,避震换回原厂,轮毂换回那套旧铁圈,刹车片也换回原厂。
他蹲在车间里拆了一整天。螺栓一颗一颗拧下来,擦净,装回原厂件。
拆到避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
那套避震是他在香港买的,花的钱比他一个月房租还多。装上去那天他心里痛快得很,觉得这台车终于是“他的“了。
现在他把它们一样一样装进纸箱,在箱子上写了字,堆到车间最里面。
他没有扔。
他说不出为什么没扔,只是觉得扔了像认输。
发动机换不回去。车架号、排量摆在那儿,那是两年前就落在纸上的东西。
拆排气那天下午,车间门口来了两个人。
街道和派出所的,一个拿本子,一个背个包,挨家挨户登记。做钣金那家先被问到,两口子把身份证拿出来,名字、籍贯、住了几年,一条一条念。
轮到梁博,本子推到他面前。
“租的?“
“租的。“
“租多久了?“
“两个月。“
“干什么的?“
“修车。“
那人往车间里看了一眼——架起来的车、散在地上的工具、墙边一只旧工具箱。
“自己开店吗。“
“没有。接活。“
本子上刷刷写了几行。
临走的时候,拿包的人回头说了一句:“现在改装车查得紧,你自己注意。“
他说好。
卷帘门关上,他站在原地,才发觉后背上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片。
他不是怕那两句话。他怕的是那本子。
身份证号、租期、干什么活,全在那本子上,写得清清楚楚。安监的、街道的、派出所的——他这两年多最不愿意留下痕迹的东西,就这样被人顺手记了一笔。
而这一笔,比他自己写过的任何一行都难擦。
那天晚上郑若彤来了。
她带两盒饭,一盒烧鹅,一盒白切鸡。进门先换鞋,把外套挂在门后,然后开电视——她大概习惯了,一边吃饭一边看新闻。
新闻播到一半,画面切到夜里的路:停着的一排车、穿制服的人、掀开的引擎盖。
她的筷子停住了。
“这是广州吗。“
“嗯。“
“说是抓飙车的。“她看着屏幕,“还有非法改装车。“
梁博低头吃饭。他能感觉到她的眼睛在他头顶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厂里那台车,“她问,“算不算非法改装?“
“排气、避震、轮毂、刹车片,我都换回原厂了。“他说。
他没有提发动机。
“哦。“她夹了一口饭,慢慢嚼,“那就好。“
两个人看了半个钟头电视,谁也没多说话。
饭吃完了,她把盒子收好、扎紧、放进垃圾袋,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。
在门口穿鞋的时候,她忽然说:
“梁博。“
“嗯。“
“你跟我说过三次'不跑了'。“
他站在那儿没动。
“第一次是七月,你在这间屋子里说,那个月忙完就不跑了;第二次是八月,你在电话里说,再跑一场——跑完那一场就不跑了。“她系好鞋带,站起来,“梁博,这两次我都记着。“
“那次是真话。“
“我知道。“她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眼泪,也没有责备,“我不是不信你。我是怕。“
那一句说得很轻。
她拉开门走了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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