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抽不出身 (第3/3页)
坐在木箱上,听着外面那辆货车渐渐开远。
临走的时候,老陆叫住他,从工作台抽屉里摸出一包东西扔过来——两双线手套。
“带上。“老陆说,“冬天徒手摸铁,手会裂。“
梁博说了声谢,把手套塞进外套口袋。
回到公寓,他把手机翻了一遍。
微信里有七八个群:跑车的、修车的、卖配件的,还有两个只剩下广告。他一个一个点开,退出了三个。
退出提示是小字,在屏幕上一闪就没了。群里的人之后也没有一个人问一句“你退什么“。
删记录的时候他停住了。
手指放在“删除“上,停了很久,最后收回来。
删了是心虚,不删也是心虚。
他忽然发现,这两年他做过的每件事都变成了两难:说不通,不说也说不通;跑不行,不跑也不行。
他本想抽身。
这个念头不是这几天才有的。从八月在银行拿到那张“已结清“的单子那天起,他就一直在心里排这件事:先把活收掉,把车处理掉,把钱归拢起来,然后找一份正经工。
现在他把这条路排了一遍。
钱——卡上八万多,抽屉里两万。可钱一动就留痕:转给谁、哪天转、转多少,都在银行云端记录着——他上个月才亲眼看过那张流水。
车——那台灰色捷达,换过的发动机换不回去,车架号、排量都在纸面上;而且他刚从车管所知道,这台车现在在证据清单里,不归他说了。
人——母亲在等年夜饭;老杨那间铺面已经盘出去了,他压在那张席子底下的一万二还没人知道;郑若彤走的时候说了三个字,“我是怕“。
他坐在桌前,把这三样在心里并排摆开,像摆三台车的零件。
摆到最后他明白了一件事:现在不是他想抽身就能抽身。
他早就是链条上的一环。钱、人情、把柄,还有那台灰色捷达——每一样都连着别人,别人也有一样、一样的东西都栓着他。
要断,就得有人先替他认一段。
第二天下午,车间门口来了个人。
不是熟客,也不是那两位登记的人。
来人三十来岁,穿一件很干净的浅色夹克,站在卷帘门外,没进来,先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梁博?“
“我是。“
“我姓陈。“那人从夹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从中间抽出一张纸,隔着卷帘门递进来,“这个你看一下。“
梁博接过来。
是一张表格。最上面一行印着外来务工人员临时居住登记表。姓名、身份证号、来穗时间、从业情况、租房地址,一格一格,印得很规矩。
纸上的字不是他写的。
那些字是别人替他填的。填得很工整,比他自己写的好看。
最下面一栏,“从业情况“里写着六个字:机动车维修(个体)。
那一栏的旁边,还有一个用铅笔轻轻画的小圈。
梁博看着那个圈,手指有点凉。
“你们那儿都有这个?“他问。
“不用紧张。“那人笑了一下,很客气,“就是核对一下。你签个字,我拿走一份,留你一份。“
梁博没有立刻签。
他先把纸上那几行字从头看到尾,又看了一遍那个铅笔圈。
他想起自己那本硬皮本子:前面记车,后面记钱。他写了两年多,以为那是他的手艺,是他的账。
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本子上写他。
“先放着。“他说,“我看两天。“
“行。“那人也不催,把信封收回夹克里,“那我改天再来。“
他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声音很轻。
梁博站在卷帘门里,手里捏着那张纸,站了很久。
天慢慢黑下来。隔壁做钣金的关了灯,铁皮声停了,整条巷子只剩远处马路上的车声。
他回到工作台前,把纸摊在台面上,压了一颗螺母在角上。
台面上还有别的东西:车钥匙、银行卡、工具箱的钥匙、那包油纸。
他把这四样东西挨着摆成一排,然后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钱、车、还有外头那些人。
他忽然发现,这些东西他一样都动不了——动哪一样,另外两样就会立刻出事。
先保住哪一样。钱,车,还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