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王妃来信 (第3/3页)
“叶释:
一别月余,不知你已至京城否。我在此间一切如常,王待我依旧,朝中之事亦在掌中,你不必挂怀。
你走之后,我命人查了旧档,又得了一封信。皇后当年出事之前十日,曾密召盛王府长史入宫,谈了近一个时辰。长史出宫之后不到三日,便辞官归乡,至今下落不明。此人名叫宋怀,我已查明他并不曾回乡,如今就在京城。
你若查到了这个人,务必细查他手中经手过的所有文书。皇后当年查过盛王与北朔私通一事,盛王极可能便是因此对她下了手。此事若坐实,便是铁证。
另,你在京城所遇一切,凡事小心。盛王势大,容堰狡诈,不可急进。若遇危难,可去找一个人。他在京城南城开粮铺,姓沈,名之衡。此人是我母后旧部,可信。
我在此间等你消息。勿念。”
叶释把信纸凑到灯前,又看了一遍。
若再细看,便会发现,她和这张信纸上的字迹很像。
在北朔那几年,萧绾月教她认人、认毒、认字,每一日都逼着她读书写字,逼着她把北朔朝堂上的每一股势力都背得烂熟。
那时候她还不明白,为什么一个被困在北朔王庭里的和亲公主,要费这么大的心力教一个奴隶这些东西。
后来她明白了。
萧绾月不是在教她,萧绾月是在托付她。
那个看似风光无限、实则如履薄冰的女人,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藏得严严实实,把最锋利的部分磨得又薄又快。
然后她把这些锋利的东西,一点一点地渡给了叶释。她知道自己走不出北朔,可她教出来的人,能替她走。
叶释把信纸折好,重新塞回信封里,又用蜡封上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,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。月亮挂在半空,泛着灰蒙蒙的光。
“东家,要不要回信?”老魏问。
“回。明日就回。”叶释关上窗,转过身来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着,像雪地里远远望见的一星灯火。
“告诉王妃,宋怀已经在我们手里了。再给我一点时间,我早晚会走到盛王面前。。”
老魏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被她叫住。
“老魏。”
“在。”
“宋怀手里的东西,不只是账目。”叶释慢慢说,“他是长史司的人,经手过盛王与边关的所有密函。其中有一份,是发给镇北军的,日期在粮道被断之前三日。那份密函上写的是什么,宋怀还没吐干净。你告诉下面的人,盯紧他,别让盛王的人先灭了口。”
“是。”
老魏退了出去。屋里只剩下叶释一个人。她重新坐回床沿,把那封信放在膝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封蜡上那朵梨花的轮廓。
在北朔的那几年,她常常做同一个梦。
梦里她还是那个跪在贵人府廊下擦地的奴隶,膝盖底下是冰冷的石板,手指浸在带冰的水里。
每一次梦里,她都要用尽全力抬头去看廊下那一盏灯。
灯下有一个人影,大红的袍子,鬓边一朵绒花,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,低头看着她。
每一次她都想要开口说话,可每一次都发不出声音。然后那人影就会伸出手来,把她从冰水里拉起来,对她说:“命硬的人,不该只活着。”
她醒来的时候,总是枕头上湿了一片。
可她不记得自己哭过。
五年了,她在北朔从奴隶做到公主亲卫,从跪在地上的那个变成站着发令的那个。
她手上沾了太多血,心里藏了太多事。可她始终记得那一天,萧绾月把她从鞭子底下捞出来的时候,说的那句话。
那是一个承诺,也是一副枷锁。
她如今活着,就是要还这副枷锁的。
叶释把信收进枕下,脱了外衫,和衣躺下。她闭上眼,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。
今天下午在济仁堂门口,她从药铺出来的时候,隔着半条街,看见茶摊上坐着一个男人。他背对着她,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只手。
那只手搁在桌面上,指节粗大,虎口全是茧子。她认得那种手,那是握了太多年的刀才会磨出来的手。
她没有看清他的脸。
可她知道,他在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