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赤沙 (第3/3页)
卖声都断了一瞬。他这筑基初期,在西陲沙海还能借阵周旋,到了腹地,便是夹在满山筑基里的一个练气散修,露了真气息,跟在沙地上写明“陈九”二字没有分别。他全程绕开大城、不走灵舟、只赶野路,遇巡逻便伏、遇坊市便绕。第三日却被一处必经的峡口关卡拦住,去路只此一条,两侧都是绝壁。守卡修士盘查极严,画影图形一沓摊在案上,过往散修挨个验看路引、探修为。
陈飞常排到近前,不慌不忙递上陈默的路引,背上是收煞材的竹篓,里头几株他沿路采的煞性草药,根须泥土地道得很。守卡修士扫他一眼,见是个练气后期的采药散修,仍多问了一句赤纹草的药性。这是西陲煞材,外行答不上。陈飞常本就是医道大家,随口把赤纹草喜阴煞、入药先去根毒、与哪几味相克说得一清二楚,又报出腹地收药的行情,哪一州压价、哪一峡缺货,张口就来。守卡修士挑不出错,不耐烦地挥手放行。他垂着眼穿过关卡,后背绷得很紧,走出十里,寻了处水洼洗净竹篓上西陲特有的赤沙,又把陈默这层身份的采药路线、出货下家在心里补全,这才继续赶路。
过了这道卡,又奔大半日,赤沙峡的轮廓,才在赤红色的地平线上露出来。
那是一道大地裂开的赤色峡谷,峡壁一片赤红,地火的热浪与阴煞的寒意自谷底同时升腾,绞成一线扭曲的气浪,隔着数十里都能感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凶戾。镇界玉在他袖中轻轻发烫,牵引笔直地扎向峡底。
陈飞常伏在峡外一处赤岩后,收敛全身气息,远远望去。
赤沙峡谷口,设着一片连片的低矮棚屋,外围拉着禁制,一队身着灰白衣衫、被禁制锁了灵力的修士,在监押下扛着药箱往峡底去。那些人虽穿着杂役衣裳,步态、手法却分明是医修。谷口的赤岩壁上,赫然贴着一张招医告示,字迹、许诺、口气,和沉沙口那张是一个模子,镇煞损身,峡中缺懂煞疾的医修,许以灵石、丹药。木案旁摞着一沓待发的医修腰牌,一名监工正驱赶着稀稀拉拉的应募者。
便在此时,掌心镇界玉一颤,阿萝“听”到的那个声音,隔着数百里、隔着两界,断断续续地浮上来,果然比沉沙台那缕清醒得多,正一遍一遍,重复着同一句话。
“别让他们……凑齐三……别让他们……凑齐三……”
第三处。陈飞常瞳孔微缩。凡界枯井那处已被他锁死,对方却还在说“凑齐三”,这意味着,除了沉沙台、赤沙峡,阴蜃宗手里,多半还握着他不知道的第三样东西,或是第三处备用的缝。
他伏在赤岩后看了整整一个时辰,把谷口的门道一条条数了下来。医修每日辰时点名、搜身、发腰牌,白日由监工押着下峡,黄昏收队,腰牌回收;新应募的先在招医棚考较煞疾与方药,考过了才发牌;药场四角是禁制光幕,只谷口一道正门,看守是练气执法,筑基的执事都在峡底。
数到最后,怎么进,他心里已经有了准谱。沉沙台那一回,他是被局推着揭的榜;这一回,他要自己走进这扇门,还要把门后的人看个清楚。
针不能再用,“擅针法”三个字已经上了通缉,进了药场,他只开方药、只做推拿,把乌沉银针封死在竹篓暗格。玉不能露,镇界玉要压进药匣夹层,外贴敛息符,神念扫过只当一块寻常璞玉。身份要做实,陈默这个收煞材兼通粗浅医理的采药人,路引、口音、煞材行情、用药路数,一样都不能有破绽。进了药场,先借下峡治伤的差事接近倒悬红石台,摸清九眼变作的火煞轮、余片凹槽、罗执事骨扇的路数,再寻那个反复念着“凑齐三”的清醒残识。
他又想起马汉子说的那半幅骨扇。罗执事抽神识只在开合之间,这种人越是手狠,越看不起不会法术的医修,看不起,便是他能钻的空子。
落日把赤沙峡染成一片血色,医修的队伍拖着长长的影子,正一批批没入谷底。陈飞常把镇界玉在袖中按稳,背起竹篓,顺着赤岩的阴影,朝谷口那张贴着招医告示的棚屋,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。
这扇门后站着谁,他今夜就要亲眼看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