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来惊梦 第1章 宛城惊梦 (第3/3页)
血……爹爹的马也倒了……爹爹一个人跑……一个人跑……"
曹熊说到这里,又"哇"地哭了出来,整个人缩进曹操怀中,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"爹爹不要走!爹爹不要走!"
厅中一片死寂。
铜鹤灯的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明灭不定。方才还酒肉飘香的厅堂,此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曹彰张大了嘴,脸上的懵懂一点点褪下去,变成一种孩子家说不清的害怕;曹植往卞夫人身后缩了缩,抓住母亲的衣角;曹容握着丁夫人的手,只觉得嫡母的手一下子凉透了。
丁夫人的面色已经白了。
她死死地盯着曹昂,双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,指节发青。曹昂是她养大的孩子,曹操此次南征,曹昂必然随行。方才她还只是心中隐忧,此刻听了这四岁幼童的噩梦之言,那颗心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,又紧又疼。
"不过是孩子做了个噩梦……"丁夫人低声说道,声音却在微微发颤。
这话不知是说给众人听,还是说给她自己听。她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凶险没经过,可"兵将一个个倒下"这几个字,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——倒下的兵将里头,有她的昂儿。
卞夫人已经绕过来,蹲在曹操膝前,伸手将曹熊从曹操怀中接了过去。曹熊却死死抱着曹操不撒手,卞夫人只得坐在曹操身侧,将他揽在怀中,一面拍着他的背,一面柔声安慰。
"不怕不怕,娘亲在此,爹爹在此,都是梦,不是真的。"
她的声音也在抖,却强自撑着,一遍一遍地重复,像是要靠这句话把孩子、也把自己从那个可怕的梦里拽出来。
曹丕也站了起来,走到卞夫人身边,目光却不在曹熊身上,而是看向曹操,像是在观察父亲的反应。他只是看着父亲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,看着父亲微微眯起的眼睛,像是要从那张脸上读出些什么来。
曹操没有说话。
他的面色依旧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,目光落在怀中幼子满是泪痕的小脸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他正在准备出征。
目标,正是南阳宛城的张绣。
一个四岁幼童的噩梦,说的恰恰是他此行最不愿面对的凶险——兵败将亡,孤身突围。
若是在寻常人家,这等事不过是饭后谈资,一笑置之。但曹操不是寻常人。他自少年时起便笃信谶纬,军中出行,遇风雷异象必问卜于方士。
更何况——更何况怀中这幼子的眼睛。他这半生,见过的人比寻常人几辈子见过的都多,市井之徒、庙堂公卿、沙场猛将、帷幄谋臣,他一眼扫过去,多半能看出个七八分。
可此刻他看着怀里这个四岁的孩子,却莫名觉得哪里不对——那双眼睛哭得通红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分明是个吓破了胆的稚童,可在那恐惧的最深处,却像沉着一点别的东西,静得反常。
曹操看着曹熊那双漆黑的大眼睛。泪水已经渐渐干了,但那双眼中的惊恐却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。不,不仅仅是惊恐。在那惊恐的深处,曹操隐约看到了一种不该属于四岁孩子的神采——
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
只是那一瞬,曹操心中微微一动。
那一点异动极轻,像静水面上落了一粒砂,转瞬即逝,却到底留下了一圈涟漪。他征战半生,杀人无数,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,向来自恃心志如铁,不信鬼神,却又敬天道——天垂象,见吉凶,圣人象之,这是刻在这时代每个人骨血里的念头。
"不过是童稚之梦。"曹操终于开口,声音平淡,"孩子年幼,日间听闻刀兵之事,夜间便容易梦魇。诸位不必多心。"
他这话说得平稳,是一家之主的口吻,也是统帅安抚军心的口吻。厅中众人听了,神色都稍稍缓了一缓。
他这么说,丁夫人的面色却并未好转。卞夫人低着头,一手揽着曹熊,一手绞着衣角,显然也是心神不宁。
曹昂站起身来,走到丁夫人面前,温声道:"母亲勿忧。昂随父亲征战多年,哪一次不是平安归来?不过是弟弟年幼,做了个噩梦罢了。"
他的声音沉稳,腰背挺得笔直,站在那里像一杆枪。丁夫人抬头看着他,灯火映着他温厚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惧色。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——这孩子越是这样,她心里越是没着落。
丁夫人勉强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曹昂的手臂:"你说得是。是我多心了。"
但她的目光,终究还是在曹昂身上多停留了片刻。
曹容也过来劝慰:"母亲,五弟还小,小孩子做了噩梦,哭过便好了。大哥出征必有父亲护佑,定不会有事的。"
丁夫人点了点头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却觉得那酒入喉无味。
往日里甘醇的酒,此刻竟又苦又涩,她勉强咽下去,搁下杯子,再没碰第二口。
曹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却没有再说什么。他低头看了看已经渐渐安静下来的曹熊,伸手替他将脸上的泪痕擦去。他用的是自己的袖口,粗绸子在孩子细嫩的脸上蹭过,他还特意放轻了力道,又顺手把那黏在脸上的几缕胎毛抿到耳后。
曹熊抬起头,那双黑亮的大眼睛望着曹操,嘴唇微微颤了颤,小声说道:"爹爹……熊儿不想你做噩梦……"
这一句又轻又软,奶声奶气,分明是孩子家的话,厅中众人听了,却都觉鼻头发酸。卞夫人别过脸去,偷偷抹了抹眼角。
曹操心中一软,将幼子揽入怀中,低声道:"不怕。爹爹不会有事。"
厅中气氛渐渐缓和。曹操举杯,命人重新布菜,众人各归各位,继续用膳。只是这顿饭吃得分外沉闷,谁也不似方才那般轻松了。
酒还是那酒,肉还是那肉,铜鹤灯还是亮如白昼,可方才那点团圆热闹的劲儿,却像被夜风吹散了。曹彰偷偷又夹了一块肉,嚼了两口,忽然觉得没滋味,便放下了筷子。曹植小脸上没了方才的嬉笑,见大人们一个个沉着脸,便也不敢吱声了,往卞夫人怀里靠了靠。
曹丕自始至终没有动筷子。他坐在那里,双手放在膝上,目光低垂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过了许久,他才微微侧过头,看了一眼曹操怀中的曹熊。那个目光很复杂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怀疑,而是一种少年老成的审慎。
他不知道曹熊那个噩梦是真是假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从今以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多看这个四岁的弟弟一眼。
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。父亲疼爱幼子,本是寻常事;弟弟做了个噩梦,更是小孩子家家的事。可方才那一幕——父亲抱着弟弟轻声哄劝的模样,母亲慌乱起身的模样,丁夫人发白的面色——都像一块石头,投进他心里,迟迟没有沉底。
唯有曹熊,窝在曹操怀中,小脸埋在曹操的胸口,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。
在那张稚嫩的面容之下,一双属于成年人的眼睛正冷静地审视着厅中每一个人的反应。
他听着四周渐渐重新响起的、却再没了方才热乎气的杯箸声,感受着搂着自己的那双有力的手臂,心里一片清明。这具身体只有四岁,奶声奶气,走路都还走不太稳,可这具身体里装着的,是一个来自近两千年后的灵魂。
他记得史书上是怎么写的——建安二年,曹操南征,张绣降而复反,夜袭曹营,曹昂阵亡,曹安民战死,曹操仅以身免。宛城,是曹操一生最痛的一仗。
丁夫人的手还在微微发抖——这他意料之中。嫡母对曹昂的感情,比亲生母子还要深厚。他只需要一句话,便能在她心底种下永远无法拔除的忧虑。
她不会闹,不会哭求,她只会把这担忧一口一口咽下去,咽进骨头缝里,然后在父亲面前强作镇定。可越是这样的人,心里那道印子刻得越深。
卞夫人将曹熊搂在怀中,手指不自觉绞紧了衣角——这也在他的算计之中。娘亲是个心软的人,听了幼子的"噩梦",自然会害怕。而娘亲的害怕,会通过她的眼泪和不安,传递给曹操。一个枭雄可以无视千军万马的叫嚣,却很难无视枕边人眼底的惊惶。
曹操的反应最让他满意。
那位枭雄嘴上说"不过是童稚之梦",但他的眉头一直没有完全舒展。曹操是个笃信天道的人——这一点,四岁的曹熊比任何人都清楚。在汉代,谶纬之学盛行朝野,上至天子下至庶民,无不深信天命感应,曹操对天象异兆更是格外敏感。
曹熊把脸埋在那片温热的锦袍上,听着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,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淡地动了一下。他读过的书、翻过的史料,此刻都成了这乱世里最锋利的一把刀——而操刀的人,是个四岁的、还在抽噎的孩子。没有人会防备一个孩子,更没有人会怀疑一场噩梦。
一个四岁幼童的"预言之梦",恰好说的是曹操此行最大的凶险。
这不是巧合,这是天意。
——至少,所有人都会这么想。
四岁的幼童不会知道什么是宛城,什么是张绣,什么是贾诩。
但四岁的幼童,可以用一个"噩梦",在每一个人心底埋下一颗种子。
他还能做的事不多。这具四岁的身体,上不了马,提不动刀,连话都说得奶声奶气。他没法冲进军帐去指手画脚,没法告诉父亲此去宛城有多少陷阱、邹氏是怎么回事、胡车儿的双戟又是怎么被偷走的——他什么都不能说,说了便是妖孽,是怪胎,是这世道容不下的东西。他能做的,只有哭,只有怕,只有用一个孩子最本分的方式,把"凶险"两个字,一字一字地钉进所有人心里。
这颗种子会在日后的某一个夜晚,生根发芽。
曹操会多带兵马,会多做防备,会在心里存下一根弦。曹昂会更加警醒,典韦会更加谨慎,满营将士都会隐隐约约知道——这一仗,有天命示警。而当那场夜袭真的降临时,所有被这颗种子滋养过的人,都会比史书上多一分准备。一分准备,有时便是一条命。
曹熊闭上眼,把那点成年人的精光深深藏进一片孩童的酣睡里。曹操以为他哭累了又睡了过去,低头看了看,手臂不自觉地又搂紧了几分。堂外夜风掠过梅梢,送来最后一缕冷香,铜盆里的炭火"噼啪"爆了一声,火星溅起来,又悄无声息地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