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来惊梦 第3章 宛城暗流 (第1/3页)
建安二年(公元197年)二月,宛城。
自许都南下西行入南阳,一路七八百里。大军行了十余日,沿途尽是乱世景象——田野荒芜,村落焚毁,道旁偶有倒毙的尸首。南阳本是光武皇帝的龙兴之地,户口繁盛,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。曹操坐在辎车中,掀帘望了一眼道旁惨状,默默放下车帘,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叩着,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。
大军南下,一路无战事。
张绣遣使来降的消息,在曹操抵宛城以北三十里时便已送到。
彼时大军正扎营歇息,斥候飞马来报,说张绣的使者已在营外候着。消息传进中军,诸将反应各异——曹仁不动声色,只命人加强营防;曹洪咧嘴笑道这张绣倒识时务;夏侯惇独眼一眯,哼了一声,不知是信还是不信。
"张绣遣其将王重赍降表至营,请明公入城受降。"荀彧将降表呈于曹操案上,"措辞恭顺,似非诈降。"
那降表字迹工整,措辞谦卑,自称"亡虏绣",愿举众归附、效犬马之劳,末了又将宛城户籍、兵马名册一并附上,倒是降得干干净净。
曹操展开降表看了一遍,递给郭嘉。郭嘉草草扫了两眼,笑道:"张绣兵不满五千,将不过数员,拿什么来打?降是真心降,只是——"
他顿了顿,目光中闪过一丝精芒。
"只是贾诩此人,从不打没准备的仗。他既然劝张绣降,便一定在降的同时布好了后手。"
郭嘉说这话时,仍是那副懒散模样,把降表随手搁在案上,像搁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。可帐中诸将都听得出,这轻飘飘两句话里藏着的分量——郭奉孝夸人"有准备",那便意味着这趟受降,绝不可能像降表上写的那样太平。
曹操点了点头:"入城之后,诸军不可松懈。"
他说这话时,目光从众将脸上一一扫过,在曹昂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帐中没人看见,他案下压着的,是几日前从许都送来的一封家书,信里卞夫人提了一句:熊儿这些日子夜里安稳了些,不哭了。
宛城城门大开。
张绣素衣白马,率文武出城十里相迎。他年约三十余,身形精瘦,面色黝黑,一双眼睛狭长而阴沉。此刻他面含恭顺的笑容,双手奉上户籍簿册与兵马名册,姿态低到尘埃里。那素衣是白麻布裁的,一身缟素,是自缚请罪的意思;身后文武数十人也都卸了甲胄,连兵器都解下堆在一边。十里相迎,素衣白马,解甲道左——降人该做的样子,他做足了十分。
曹操亲自下马执张绣之手,温言道:"将军能识天命归附,实乃大善。我必保将军富贵无虞。"
他这话说得亲热,握着张绣的手没有立刻松开,又拍了拍对方手臂。张绣垂头连声道谢,喉咙里竟带了几分哽咽,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做戏。
张绣引曹操入城。
宛城是南阳重镇,城墙高二丈有余,城中有民三万余户。曹操入城之后,见百姓安居如常,铺面照常开着,酒肆里照旧飘出酒香。这份镇定不是装出来的——城没乱,兵没抢,百姓便知道来的是官军不是流寇。曹操把这看在眼里,对贾诩的评价又高了三分:能让一支败兵降得这样不扰民,此人胸中丘壑,绝不在奉孝之下。
曹操设宴安抚张绣及其部将。西凉旧卒性情粗豪,几杯酒下肚便与曹军将领称兄道弟。曹操高居主席含笑举杯,宽厚得像个待客东家。只有明眼人看得出,堂中每个角落都落着人——笑脸归笑脸,防备半分没撤。
曹操看在眼中,面上带笑,心中却在盘算。张绣的兵他远远看过——西凉旧卒,骑射精熟,那股悍气骗不了人;张绣本人低眉顺眼时挑不出错,可敬酒的一瞬,眼底那点东西,曹操看得明明白白。降是真降,怕也是真怕——怕里还藏着别的,且看着。
宴罢,曹操将张绣安置在城中一处大宅,拨亲兵护卫,又以金银布帛赏赐其部下将士。一时间宛城内外歌舞升平,宾主尽欢。那宅子前后门各驻了多少兵,巡夜路线怎么走,张绣心里自然有数。两边都不说破,客客气气,一团和气。
然而在这歌舞升平之下,暗流已开始涌动。
曹操入城第三日,在一处宴会上遇见了一个女人。
邹氏。
她是张绣的婶娘,故骠骑将军张济的遗孀。张济于建安元年(196年)在与刘表的冲突中战死,邹氏便随张绣寄居宛城,张绣对她执礼甚恭。一个寡居妇人,平日深居简出,等闲不在外男面前露面。偏偏那一晚,她到后堂去取一样东西,便撞上了。
那日曹操赴张绣所设之宴,酒过三巡,忽见一女子从后堂经过。只这惊鸿一瞥,曹操便怔住了。
邹氏年约二十七八,容色绝丽。她着一身素白衣裙,不施粉黛,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度,那身守寡的素白,偏偏素出一种拒人千里的艳。她从后堂帘影里一穿而过,像一缕月光落进泥淖。
曹操的目光一直追随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酒杯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。他征战半生见过的美人不算少,可那一瞬,满堂丝竹酒肉都失了颜色。他自己都没察觉,杯里的酒晃出来,洇湿了半幅锦缎。
郭嘉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嘴角微微一勾,却没有说什么。主公的性子,他比谁都清楚——爱美,且是看上了便要拿到手的爱美。这种时候,劝是劝不得的,扫了主公的兴,比打败仗还招人恨。他把目光移开,心里已飞快地转了念头:张济的遗孀,张绣的婶娘……这宛城的水,怕是要被主公自己搅浑了。
当夜,曹操便命曹安民私下寻访邹氏住处安排留宿。
曹安民是曹操的从子,年纪与曹昂相仿,生得面白体胖,性情圆滑,最善察言观色。他领命后先去张绣府上下了帖子,只说司空闻知邹夫人寡居清苦,特赐金帛慰问;又打点了邹氏身边的婆子贴身侍女惜月,绫罗首饰流水价送进去;连那处宅院都亲自看过,安排得滴水不漏。
邹氏起初推辞,说自己是寡居之人,不便侍奉司空。曹安民好言相劝,说司空绝无相辱之意,只是叙话品茗而已。一个寡居妇人,寄人篱下,面对当朝司空的"仰慕",又能推托几回?那点体面话讲完,便也就低了头。
这一夜,曹操留宿邹氏处。
消息很快传遍宛城。第二天一早,市井里便有了窃窃私语。话传到张绣军中,那些西凉汉子脸上的笑,一个个僵住了。
张绣得知后,面色铁青。
他当时正在府中与诸将议事,听了心腹回报,一句话没说,手里的茶樽"咔"地一声被捏出了一道裂纹。满堂将校都低着头,没人敢出声。张济是带他在西凉刀丛里滚大的叔父,尸骨未寒,婶娘便被人这般接走——这一巴掌,抽的不只是他张绣的脸,是整个西凉军的脸。
与此同时,曹安民奉曹操之命,暗中开始了另一桩差事。
这桩差事比安置邹氏更为紧要隐秘——曹操要他拉拢张绣的亲信将领,特别是胡车儿。
进城受降,光给张绣一个空头富贵不够。这支西凉军真正的筋骨,在他身边那几个带兵的将校身上。把这些人一个个拆开、拉过来,张绣便成了没牙的老虎,宛城才算真握在手里。而其中最要紧的一个,便是胡车儿。
胡车儿是张绣帐下第一心腹。他本是草原上的胡人奴隶,被张济从死人堆里捡出来,一手提拔到亲兵统领。此人生得五大三粗,满脸虬髯,往那里一站像半截黑铁塔;膂力过人,弓马娴熟,更兼精通兵法。他那支“胡车卫队”不过三百余人,却是西凉军中精锐中的精锐,人人能以一当十,只认胡车儿的号令。
曹安民带着金银酒食,借犒赏部将之名,三天之内五次宴请胡车儿。
第一次,胡车儿推辞不来。曹安民也不恼,第二日又送帖子。第二次,他来了,却滴酒不沾,坐了不到一炷香,一双眼睛在席面上扫来扫去,像一头进了笼子的猛兽。第三次,他喝了酒,却对拉拢之语充耳不闻,抹抹嘴只说了句"酒不错",旁的半个字没有。
第四次,他终于开口。
"曹将军的好意,胡车儿心领。"他放下酒杯,目光冷冽如刀,"但我胡车儿这条命,是张将军的。旁人的金银,我拿不动。"
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在案上。曹安民碰了钉子却不气馁,只笑着打哈哈,说不过是朋友间吃酒叙话,将军何必较真——心里却凉了半截:这人是块烧不热、砸不碎的石头。
第五次,胡车儿没有来。帖子送去连回话都没有。曹安民在酒席上干等了一个时辰,满桌珍馐一动没动,最后只得灰溜溜散了。
曹安民将五次宴饮的情形一五一十报给曹操。曹操听完不怒反笑。
"这胡车儿倒是一条汉子。"曹操对郭嘉道,"可惜不通融。"
他说"可惜"二字时,眼里却没有多少恼意,反倒有几分惺惺相惜。
郭嘉摇头道:"主公不必遗憾。胡车儿不通融,说明张绣的根基本就牢固。拉拢不动,反而是好消息。"
"哦?"
"若能拉拢动,说明此人首鼠两端,留之无益。拉拢不动,则说明张绣用人得当。这样的人,主公日后收服了张绣,自然也能收服他。"
郭嘉说罢,又补了一句:"倒是有一桩,主公须得留心——拉拢胡车儿这事,瞒不过张绣。主公这边五次宴请,张绣那边只怕五次都看得清清楚楚。"
曹操端着酒樽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笑道:"让他看去。"
然而张绣此刻已经笑不出来了。
当他得知曹操与邹氏有了首尾之后,居然夜夜笙歌,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。怒火中烧,婶娘被辱的羞愤像一盆炭火兜头浇下。他在西凉军中长大,最重一个"义"字,叔父张济临终将部曲、家小都托付给他,如今叔父的未亡人被人这般轻贱,他若还能忍,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带这支兵、见这些弟兄?
"曹孟德欺人太甚!"张绣在密室中对贾诩低吼,"我诚心归降,他却辱我婶母!"
他一掌拍在案上,茶樽跳起来滚地摔得粉碎。门外亲卫听见动静探头进来,被他一眼瞪了回去。
贾诩坐在案前,面色平静如水。
他年约五十,身形瘦削,颊肉微陷,看上去像个穷酸塾师。然而一双眼睛不大,却亮得惊人——没有善恶喜怒,只有赤裸裸的利害。
张绣在那里暴跳如雷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顾用一根细签子不紧不慢地剔着灯花。灯花剔落,火苗"腾"地亮了一下。
"将军息怒。"贾诩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一潭死水,"曹操此举,不过是好色之人的寻常手段。但——"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张绣脸上。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火气,却让张绣下意识闭了嘴。跟这位先生相处这些年他知道,贾先生露出这副神情,便是有了计较。
"但此事之外,还有一事更值得将军忧虑。"
"何事?"
"曹操的从子曹安民,近日频繁宴请胡车儿。"
张绣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怒火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冷水,"滋"地一声,烧成了别的东西。辱婶之恨是羞,拉拢心腹是刀——曹操这是要拆他的骨头。婶娘只是讨价还价的贵物,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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