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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邯郸之围(公元前257年冬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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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八章 邯郸之围(公元前257年冬) (第2/3页)

到一百五十,到最后,钱摆在那儿,米没了。街上先是排队,后是争抢,再后来,连抢的都没有了——能抢的早抢完了。

    城中开始宰马。

    挽马、驮马、战死后拖回来的伤马,一匹一匹牵到空场上。起先还有人避开不忍看,后来过路的会停下问一句:“还有么?”马肉之后是犬,犬之后是雀鼠,雀鼠之后,人们开始剥树皮。杨树皮苦,榆树皮黏,掺一点碎豆,蒸出来半黑半绿的一团,捧在手里烫,咽下去剌嗓子。

    宰马的空场上,雪被马血浸透,冻成一片暗红的冰。孩子们远远围着看,看屠夫一刀一刀卸下马肉,看骨架支棱在雪地里,像搁浅的船。有一回,一匹伤马被牵进场子,忽然嘶鸣起来,拼命挣着缰绳,挣得鼻孔喷血。牵马的兵卒站住了,站了很久,最后解开缰绳,放它自己走。那马拖着伤腿,一拐一拐往城外走去,走到城根下,再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吕府的日子,也一样往紧处走。

    吕不韦把库里所藏的肉脯、酱酒、绢帛,一样一样清点出来,遣人分批换粮。商人的账算得极冷静:肉脯香,围城里香的东西最贵;酱酒暖,暖的东西次贵;绢帛是死物,趁还换得动米,先换。郑仲捧着新记的账册来回话:“府里的存粟,满打满算,还能支两个月。”

    吕不韦拨着算筹,头也不抬:“减半。”

    “再减,下人们就要饿了。”

    “饿不死。”吕不韦把最后一根算筹放平,“从今日起,府中上下,同一口锅,同一个量。我吕不韦的府里,围城之中没有主仆,只有分数。”

    分例定下来的第三天,出了一件小事。

    三岁的嬴政,在乳母怀里,趁人不备,从案上摸了一块指头大的肉脯,塞进嘴里囫囵咽了。乳母吓得脸色雪白——那肉脯是分例之外的私藏,是留着给夫人补身子的。赵姬闻讯赶来时,孩子还咂着嘴,眼巴巴看着案上剩下的半块。

    赵姬抬起了手。

    那一巴掌落下来之前,她自己的手腕先抖了。最终落在孩子手心上的时候,不重,却实。嬴政愣住,随即放声大哭。满屋子人跪了一地,都劝:“夫人,孩子小,不知事……”

    赵姬不听。她把孩子拉到跟前,蹲下来,与他平视,一字一字地说:“政儿,听着。府里如今人人有分,你多一口,别人就少一口。娘打你,不是为你偷,是为你拿了不属于这个时辰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孩子哭得打嗝,却把这句话听进去了。夜里睡下,他把小手伸出来给母亲看掌心,红痕未退。赵姬握着那只小手,背过身去,肩膀微微地动。吕不韦在窗外站了片刻,转身对郑仲说了一句:“此子记打,更记理。记理的孩子——走得远。”

    夜里,赵姬握着孩子那只手心还有红痕的小手,在灯下看了很久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挨过的打,母亲打完她,也是半夜来给她掖被角。她轻轻在红痕上吹了吹气,把孩子的手放回被里。她自己知道,那一巴掌,一半是规矩,一半是怕——怕孩子在这座城里学会了‘拿’,就再也学不会‘等’。

    吕府还在不断减人。多病的仆役遣散了几拨,各赐安家之资;乳母是留到最后的那个。腊月里她家中兄长病故,终究还是要走了。临行前夜,她把攒下的一小袋炒豆塞在嬴政的枕边,蹲下来看了孩子很久——这孩子是她奶大的,从雪夜里的第一声啼哭奶起。她没说吉利话,只反复叮嘱灶上的婆子:“公子夜里蹬被,要掩;受了风,姜汤要熬得辣。”

    第二日她走的时候,避开了孩子。孩子午睡醒来找“姆”,满屋找了一圈,最后在枕边摸到那袋炒豆,抱在怀里,一下午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那袋炒豆,后来跟着他们出了城,跟着他们走了二十里雪路。省的、散的、走的,都到了头,这围城里的家底,终于只剩下了最要紧的几口人。

    围城的第二个整月,邯郸变成了一座守着炉灰过冬的城。

    市井里能听见的动静越来越稀,能看见的东西却越来越重。粮吏的铺子前,斗升之米改成了“掬”来卖,掌秤的手按在秤杆上,先把秤砣往里挪半寸,再让出半寸,让每一个买米的人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。西市高墙里的人家,夜里传出磨粟的声响,磨盘裹了布,磨声闷在墙里,像地底下有鼹鼠在刨。哪一家墙里磨得越久,墙外的邻居看那面墙的眼神,就越久。

    学宫的先生们开始以字换粮。一位教了三十年书的老人,在坊门口摆了一张席,席上四个字:代写书信。围城里往外寄信的人少了,替死去的人料理身后话的人多了,哪家的儿子戍在外,托梦回来了,要给写一句“儿已殁,勿念”;哪家的妻子要给夫家还一句话,攒了一冬,攒出四个字。老人写一句,收一掬米。他不讲价,也不多要。

    老人研墨的手已经抖了,写出来的字却依旧端正——他教了三十年书,握了一辈子笔,墨可以淡,字不能歪。有一回,一个妇人请他为亡夫写一句‘吾妻勿悲’,他写了,又添了一行小字:‘来世再续’。妇人抱着那页帛走了,他坐在席上,很久没有接下一单。

    城里的孩子先学会了新的规矩:路上看见任何能吃的东西,先看,再捡,最后才问。乳母走后的那个月,嬴政趴在窗缝上看街,他看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,把一块冻硬的马粪饼捧在手里翻了半天,翻到底下没有粟壳,才放回原地。那个孩子放得很轻,像把一件东西还给失主。

    这些,赵姬都看见了。她把窗关上,蹲下来,平视着自己的孩子,只说了八个字:“记着这些。不是记恨。”

    至于更深处的事,坊间那些压得极低、只敢在灶火边说的传闻,大人们用身体挡在了孩子和传闻之间。嬴政只隐约记住:那段日子,府里所有人说话都把声音放小了一半;不是怕吵着谁,是怕声音大了,会把某些东西从耳朵里震出来。

    也是这一夜,吕不韦在灯下摊开了一张帛图。图上画的是邯郸城防:四门、水门、瓮城、马道。他提笔蘸朱,在北门的位置,缓缓圈了一个圈。

    围城最难的不是被攻破的那一刻,是守着的那几个月。攻城只需一夜的勇气,守城要的是几十个白天与几十个黑夜:要粮,要柴,要人心不散。邯郸的城墙还是长平之前那道墙,砖没有薄一寸,可城里能守的东西,一天比一天少——先少了粮,再少了柴,最后少的是彼此的信任。后世说创业难、守业更难,其实还有一层更难:守的若是别人打下来的基业,守到最后一无所有,史册上也只记一句“邯郸不下”。城墙不知道这些,它只管站着,站到它站不动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朱圈落在北门外约三里处,圈的是秦军两营换防的间隙,宽不过一车。他画这个圈,画了整整一夜。城外二十万秦军,他动不了一兵一卒,能动的只有一条尺把宽的缝;他要做的,就是把这一家三口,从那条缝里送出去。画完,他把帛图折好,收进贴身的锦囊,没有给任何人看。

    节 8.3 暗夜出城

    腊月里的一个雪夜,雪下得又密又直,落地无声。

    吕府后门,一辆旧柴车装作运柴的模样,车上裹着两领粗麻。赵姬脱了锦衣,换上赵地贫妇的褐色短襦,头发挽成最寻常的椎髻,脸上抹了一层灶灰。她怀里抱着嬴政——孩子穿着李家针脚的旧襦,头上戴着那顶缝了红线珠的小帽。

    灶灰是她自己抹的,抹得很匀,连耳后与脖颈都照顾到了——逃难的人,脸白净一分,就多一分被盘问的由头。她换下的锦衣叠好,压在箱底,用一块旧布盖住,像埋一件再也不会穿的东西。铜镜里照出的人,已经不像她了:褐襦,椎髻,一双因熬夜而发红的眼。她对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妇人看了一瞬,转身吹灭了灯。镜子里的人消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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