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流年岁月 (第2/3页)
摸鱼的时候,石头最壮,总往水深的地方钻;嬴政不与他争,专找石头翻过的石头底下,一翻一个准。孩子们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分鱼,他把自己那条最小的,递给李蕙晒鱼干。村童们渐渐习惯了这个‘赵家娃’:不抢,不闹,分东西的时候,总把自己那一份,先递出去。
认全五谷的那天,李伯破例蒸了一张麦饼。
“黍、稷、麦、菽、稻,一季没认错。”老人把麦饼掰开,一半递给他,“山里的先生,教到这儿就教完了。往后的,山外头教。”
嬴政捧着那半张饼,忽然问:“伯,山外头,教什么?”
李伯捻着胡子想了想:“教认人。谷认全了,饿不死;人认全了——”老人顿了顿,没说下去,把手里另半张饼也塞给了他,“吃。”
‘教认人’三个字,李伯没有往下说。他望着远处山脊上的云,想的是自己这大半辈子见过的人:守陵的族亲,征丁的差役,围城时的败兵,投奔来的流民。谷认全了,饿不死;人认全了——这话的后半句,他自己也没想明白,就不教给孩子了。有些道理,要自己撞过南墙才认得。
也有险的时候。
那年夏天山洪暴发,河水一夜之间涨起来。雨停后他到河边滩上去追一只被冲走的小木盆,追着追着,脚下的滩涂忽然塌了一角,他半个身子滑进了浑黄的急流里。水灌进耳朵的那一瞬,他听见自己心里响了一声,很空的一声响。
是李伯把他拽上来的。
老人的手像铁钳,抓着他的手腕,把他整个人从水里拖出来,摔在滩上。嬴政趴在滩上哇地吐水,等着挨骂。李伯没骂。老人蹲下来,看着他,胸口起伏了很久,最后抬起那只铁钳一样的手,在他头顶上,极重地、极慢地按了一下,什么话也没说。
转身的时候,老人用自己的背,替他挡住了来风。
那一年,李伯的背明显地驼了一些。他年纪不算老,可山里的人老得快:风一年一年地吹,田一季一季地种,人就像老槐树,一年一年的,皮就皱了。嬴政趴在他背上,第一次觉得,这个沉默的老人,是一座山。山不会说话,可山能挡住风。
那年秋后,还死过一只雏鸟。
暴雨过后,嬴政在院外的老槐树下捡到一只从窝里跌落的雏鸟,捧在手心里,还是温的,可已经不会动了。他等着它动,等到掌心都凉了,它还是不动。
李蕙告诉他:“活不成了。埋了吧。”
孩子不肯。他把雏鸟放进一只小木匣,匣里垫了絮,摆在窗台上,每天看。第三天,雏鸟彻底凉透了。他这才信了“活不成”三个字。他到后坡挖了一个小坑,把木匣放进去,埋了,堆起一个小小的坟,又折了一根柴棍插在上头,算作碑。
李蕙远远看着,没有笑他。
一个四岁的王孙,就这样在山野里,学会了埋葬第一样东西。那时他还不知道,人这一生,要埋的东西还多得很,而学会郑重地埋葬,是学会郑重地活着的开始。
节 10.3 母氏之教
李家堂屋的地上,铺着一层细细的沙土。
冬夜无事,赵姬就着灶火的光,用一根削平的荆木条,在沙土上写字教子。先秦教童子,先沙土,次陶泥,最后才上木牍——沙土的好处是错了能抹,抹了能再写,一地沙,一冬夜,能写几千遍字。
灶火把堂屋烘得暖融融的。沙土是赵姬从河滩上筛回来的,筛了三遍,细得像粉,铺在堂屋的地上,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软的。荆条是李伯削的,削得溜光,不扎手。冬夜漫长,母子俩就着这一地沙、一炉火,把一个个夜晚,过成了一场一场的功课。有时候写到半夜,孩子的小手冻僵了,赵姬就握住他的手,呵一口热气,再继续写。
教法是母亲定的:一个字,三夜。
第一夜,写——荆条在沙上走笔画,横平竖直,写满一地。第二夜,讲——讲这个字从哪里来,说的是什么。第三夜,用,用这个字说话,说得出一句囫囵话,这个字才算长到了身上。
教到“家”字的第三夜,母亲让嬴政用“家”造一句话。孩子想了半天,答:“娘在,家在。”
赵姬听完,握荆条的手停在沙上,半天没有动。沙地上“家”字的最后一笔,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。
那一年冬夜长,六六十八夜,一堂沙土课。母亲教完六个字,就再没有教第七个,她不教“兵”,不教“仇”,不教“恨”。这些字,她一个都没有让它们进过家门。
她不教‘兵’,不教‘仇’,不教‘恨’,不是不知道这些字,是她太知道这些字的重量了。围城,逃亡,雪夜,干饼,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有什么。可她偏不教。她要把孩子的心里,先种上软的、暖的、装得下的东西。等那些硬字、冷字、沉字来的时候,他的心里,已经有一座小院,院里有屋,屋里有火。
那一年,母亲教了六个字。
“秦。”
荆条在沙上一横一竖。嬴政跟着写。他问:“娘,秦在哪边?”
赵姬朝西指了指:“在山的那一头,最远的那边。”她教这个字的时候,声音总是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赵。”
“这是娘的邦国,也是你落地的地方。”教这个字的时候,她的荆条顿一顿,“你姓过它,也困过它。”
“父。”“母。”
这两个字,孩子写得最快。写到“母”字,他不自觉地往母亲那边蹭了蹭,把字写在紧挨着她荆条的地方。
“家。”
赵姬说:“宝盖头,是屋;底下一头豕。有屋,有食,就是家。”嬴政写的时候,笔画收得很紧、很稳,四边写得闭合严实,像砌一堵小小的墙。
“国。”
赵姬说:“口中含玉,守着一方土地,就是国。”嬴政写这个字的时候,手上的荆条忽然放开了。他把“口”写得顶天立地,把里头的部分撑得满满的,占的沙面比前五个字都大。
沙地上的字,有大有小:秦、赵、父、母、家,写得端端正正,齐着一条看不见的线;只有‘国’字,撑开了沙面的一角,像一座突然长高的城。赵姬看着那个字,没有纠正他。她想起自己在邯郸的九年,想起那九步加七步的小屋,忽然明白,孩子写的不只是一个字,是他对‘家’和‘国’最早的想象。
母亲在一旁看着,问:“为何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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