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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归秦之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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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十二章 归秦之路 (第2/3页)

秦之间,总要留一扇门。”

    于是赵宫的回复是:送嗣子楚归秦;其子政,留于赵,仍为质,质子归,质孙继,赵国的城墙上,总得再挂一扇秦国的门。

    跟着这道旨意,还有一道安置:质孙之母赵姬,召还邯郸,赐宅一区,以质眷之礼安置,出入有吏籍记,名义上是体面,实际上,是看管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燕赵山坳,是深秋。

    赵姬收拾行装的那一夜,把要带走的东西一样一样码在榻上:几件旧衣,一袋李蕙晒的干姜,孩子刻过字的木牍,还有那顶小帽。要留下的东西也码了一堆:李伯家的米钱,给李蕙的一支银簪,给村里孩子的几束彩线。

    临行的早上,李蕙把连夜赶做的一件新绵衣塞进包袱,蹲下来替嬴政把领口翻好,理了又理。她还是话少,只说了一句:“山里冷得早。到了城里……别学城里孩子浮躁。”

    李伯送他们到村口,捻着胡子,半天说了一句:“娃是块好料。可惜……”可惜什么,他没说下去,只朝赵姬拱了拱手,“嫂子,保重。”

    李伯说完‘可惜’两个字,就背过身去,弯腰去系柴车的绳子,系得很慢,半天才直起身来。李蕙站在院门口,没有出来,只从门缝里露了半张脸。车走的时候,她到底还是跑了出来,把一小包东西塞进嬴政怀里——是晒干的山枣,红红的一小袋。她没有说话,扭头就跑回去了。

    柴车吱呀,出山,南去邯郸。

    嬴政回头望了一眼那个住了几年的山坳,炊烟还是三两道,羊群还在坡上。他不知道,他这一去,就把童年留在了这里。

    归邯郸的路,走了四天。

    四天里,嬴政坐在车上,一直在做一件事,辨认。路过的山,是不是他放羊的那座;桥下的河,是不是他摸过鱼的那条。大部分都对不上:山还是那些山,可山认不出他;河还是那些河,河也不会记得他。第五日晌午,车过一道土坡,坡下忽然铺开一片平原,平原尽头浮起一线灰蒙蒙的城墙,邯郸到了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对这座生他的城,几乎没有记忆。

    入城那天,走的是北门。

    还是那座北门。五年前的一个深夜,她们母子从这门里悄悄出去;如今一个晌午,又从这门里正大光明地走进来。门洞里的风还是那么冷。验看的吏拿着名册,把母子二人拦住。赵姬递上文牒:质眷归宅,奉召入城。吏翻名册,翻到“质子异人”一页,页下有一行八年前的旧录,那年满月礼,礼官当堂录档的那一行:

    “质子异人之子,赵政。”

    吏拿那行旧牍,对着眼前的孩子看了又看,看眉,看耳,又核了一遍“年八岁”的生年。八年前录档的笔迹还在,录档的吏早不知换了几任。木牍上那个“政”字,比孩子认得的所有字都老。

    “合。”吏合上册子,挥手放行。

    出城时它是一行字,回城时它还是一行字,这八年,城围过、饿过、死过人,可这行字,一个笔画也没动过。赵姬牵着孩子走进城门,手心全是汗:她怕的不是那行字,是那行字背后随时可能换掉的心思。还好,赵国的册档认它。

    赐下的宅子在城西,是一座旧宅。墙高,院深,门面不新也不旧,恰好是一处“看得住的体面”。宅外斜对面有一间酒肆,肆里终日坐着两个闲人,什么酒也不点,一坐一整天。搬进去的第一夜,赵姬把各屋的窗都关严了,才在灯下对孩子说了归城后的第一课:

    “从今夜起,这里不是山里。说话,隔墙就有耳朵;走路,门前就有眼睛。山里的日子,娘带你躲人;这里的日子,娘教你立在明处,让他们看。看久了,看惯了,看疲了,才是最安全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八岁的嬴政把这番话听懂了一半。另一半,他是在之后许多个夜里,躺在陌生的榻上,听着城中巡夜的梆子声,那声音围城时彻夜不停,如今又彻夜响起来了,一点一点想明白的:天地又有墙了。而且这一回的墙,看不见。

    那些夜里,他听着梆子声,慢慢想明白了母亲的话。山里的墙是土墙,矮,看得见顶;城里的墙是人的眼睛,高,看不见顶。他躺在陌生的榻上,睁着眼,数着梆子声,一下,两下,像在数这座城到底有多少双眼睛。数着数着,天就亮了。

    节 12.3 父子离散

    启程那日,天色晴冷。

    子楚的车队停在西门内最后一坊的坊门口。他一身崭新的深衣,广袖博带,再不是邯郸市井里那个缩着肩膀的落魄质子,嗣子的车驾,有秦卒护卫,有赵吏相送,仪从煊赫。可他立在车前,眼睛越过这一切,只往人群里找。

    车是太子府的车,漆是新上的,玄色,车轼上錾着秦国的纹。护卫的秦卒站得笔直,甲叶在冬日里泛着冷光;相送的赵吏跟在车后,脸上是公务的客气。子楚立在车前,新冠新衣,整个人像被裹在一层陌生的光里。只有他垂在袖边的那只手,指节还紧紧攥着,攥着一路的旧事。

    赵姬抱着嬴政,从坊巷里奔出来。

    她跑到车前,喘着,把孩子举起来。子楚俯身,从她怀里接过——这一接,用了双臂的力气,接得又稳又沉,像接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。

    嬴政在他臂弯里,仰着脸看他。

    父亲的路数他早已记熟:宽厚的肩,沉默的叹息,少有的拥抱。可今日的父亲穿着宽大的衣服,戴着高高的冠,被许多穿甲的人围着——熟悉又陌生。他忽然有点怕,往父亲怀里缩了缩。

    子楚把他搂紧了。他埋下头,在孩子耳边说了一句话——

    “为父会接你。”

    只有这一句。说完,他把孩子递还给赵姬,转身登车,再没有回头。不是不想回头,是不敢,嗣子归国的仪程里,没有回头这一项;父亲的心里,也装不下回头这一项。

    登车的时候,他的手在车辕上停了一瞬。那一下,像是要把什么按回心里。他坐上车的动作很稳,可坐在车里,他闭着眼,很久没有睁开。车帘垂下来,遮住了他的脸。外面的仪仗动了,马蹄声、车轮声、旗幡声,一齐响起来,只有他坐着的那一处,静得像没有人。

    车队启动的时候,吕不韦从后车下来,走到赵姬面前。

    老人递过来一只旧木匣。匣子不大,樟木的,四角都磨圆了。赵姬打开,里面是那柄木刀,还有几个泥塑的小兵,是在密室夹壁里藏了几年的旧物,泥胎上的彩都淡了。

    “小主人的兵,”吕不韦低声说,“替他先回秦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,从袖中又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匣底,一小包用红绳系着的东西,隔着布都硌手。他没有解释。赵姬也没有问。两人拱手作别,如同商伙计交割一批押了十六年的货。

    车队出西门,官道上的尘土起了又落。旌旗、甲士、车轮,一节一节地小下去,最后缩成天边的一线黑,融进西天的暮色里。

    赵姬抱着孩子立在城门下,很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,吹得她的衣角直响。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,孩子一直朝着西方,没有动。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,自己也是这样抱着他,从这城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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