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九章 狱中棋局(三) (第2/3页)
“写在纸上,是我的手。”柳残卷说,“写出去,追的人追到这张纸,追的是我。我死没关系。可我死了,这句话就断了。”
他把四张纸按顺序叠好,推回来。
“你要的不是一封信。”他说,“你要的是一个嘴里有这句话的人。人一路走,一路说,说到北边。到了,话说完了,人也就没有了。”
叶孤鸿把纸收起来。
“这个人我找不到。”他说。
“这个人你得去找。”柳残卷说,“我不去。我留着,还有一件事要做。”
【切换】临安 · 无声司 · 十一月廿四 · 申时】
商九龄的案上又添了一张纸。
那张纸是从街面上收来的——有人在问那个送饼的老汉。
“谁在问。”他问。
“不知名。穿青,刀裹在布套里。”
商九龄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站起来,走到架子前,把第三格那根竹管拿下来。
他把竹管里的纸卷倒出来一小半,看了看那个缺一笔的字,又推回去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说,“等他动手。”
【切换】临安 · 城北废窑 · 十一月廿四 · 酉时】
叶孤鸿上坡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少年在窑口把火拢着。叶孤鸿进窑,先把袖里那个饼拿出来,掰成两半,一半给少年。
“我今天见了两个人。”他说。
少年吃着饼,听。
“一个是推车的。他站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,握了三天杖。他说屋子里没有人,也没有人被打。”
少年把饼咽下去,拿炭在板上写:那是做什么。
“那是练手。”叶孤鸿说,“练手的人不出手。练手的手是给别人看的。”
少年又写:谁看。
叶孤鸿看着火。火苗贴着草,一点点爬。
“看上头的人。”他说,“上头看见一双手上有那样的印子,就知道这双手能听话。”
少年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小,掌心干净。
“你的手不要有这样的印。”叶孤鸿说。
少年点头。
“还有一个是写字的。”叶孤鸿说,“他不肯替我写。”
少年写:为什么。
“他说写出来,人就要死。”
少年把板上的字擦掉,重新写:那你怎么办。
“我自己去。”叶孤鸿说,“我嘴上带着那句话,一路走,一路说。”
少年看着他。看了很久,在板上写:你走多远。
“走到说完了。”
【切换】临安 · 教坊司 · 十一月廿四 · 酉时】
柳眉生今天去了一趟城东。
她回来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包纸。
苏锦儿问她去哪了。
“柳记文房。”
“那家铺子,跟你同姓。”
“同姓。”柳眉生把纸放在案上,“六代前是一家。后来分了两支,一支做官凭,一支进教坊司。”
“做官凭的那支,现在做什么。”
“做纸。”柳眉生说,“也代人写字。”
她把那包纸解开,里头是六张空白的信纸,纸边压着浅浅的一道花纹——那是一道线,细细地从上到下,像有人用尺比着画过,又擦掉了。
“我去了一趟。”她说,“铺子里没人。”
“没人。”
“案上有灰,是今天早上落的。”柳眉生说,“可是砚里的墨是新的。”
【切换】临安 · 城南 · 一间无窗的屋子 · 十一月廿五 · 卯时】
城南有一处院子,院门常年关着。
院子里最里头那一间屋子没有窗。屋子的地是土,踩得比别处实。屋子中间横着一条木架,架上挂着一排杖——十五根,一样长,一样粗,杖头一样包着布。
十五个人站在屋里,一人站在一根杖前。他们都站着,手垂着。
第一个上去的人拿起杖。他一站就是两个时辰。
握杖怎么握,有讲究:虎口卡在一处,掌根落在一处,两处之间的距离是量过的。握对了,站两个时辰,手背上就会留出两条印子。
站完,他把杖挂回架上,退出去。第二个人上来,拿的也是那根。
教的人不说话。他只在底下走,看人的手。谁的手松了,他就在那人肩上按一下;按过的人,回去重新站。
屋里没有窗,不知道时辰。一天站几轮,全靠外头敲梆子。
散的时候,教的人把杖一根一根收好,用布盖上。
他对身边一个年轻的说了一句话。那年轻的一直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这些人,”教的说,“手上要留印。留了印,出去办事,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自己人。”
【切换】临安 · 大理寺堂 · 十一月廿五 · 辰时】
第二天,堂上的问法变了。
审的人没有问案子。他让人搬了一把椅子进来,放在堂下,然后自己坐下,说话的声音比往常低。
“你儿子在隔壁。”他说。
堂下的人站着,没有动。
“他在隔壁已经关了三十天。”审的人说,“他天天问你。”
“他问了什么。”
“他问你吃饭没有。”
堂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要不要见他一见。”审的人说,“隔着一堵墙,敲三下,他听得见。”
堂下的人看着审的人。
“你说了见,”审的人说,“我就让人敲。”
“我不见。”他说。
审的人坐着没动。“为什么。”
“隔着一堵墙,”那人说,“听见了,就更难受。”
审的人把这两句写下来。写完,他站起来,把椅子挪回原处。
“你还有一件事要想。”他说,“你不说,他也一样。你要是说了,他能活。”
“他现在能活。”
“现在能。”审的人说,“以后我不知道。”
【切换】临安 · 教坊司 · 十一月廿五 · 午】
柳眉生把那包纸摊在案上。
闻人默坐在对面。他今天来,是教坊司请的——请他来听一支新调。他还不知道铺子的事。
柳眉生把铺子里的样子说了一遍:门合着,案上有灰,砚里的墨是新的。
“铺子里的墨是新的。”闻人默说。
“是。”
“墨新,说明有人磨过墨。”
“是。”
“纸在哪儿。”
“案上。”
闻人默把手里的琴往膝上挪了挪。“磨墨的人,磨了墨,笔却没有用。”他说,“他磨完,就走了。”
“他为什么磨墨不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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