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二章 收尸人(一) (第2/3页)
她把布还给收尸人。
“从北边来的布,”她说,“塞在一个人的嘴里。”
收尸人把布收进袖里。
“这一块布,”叶孤鸿说,“我们想借一天。”
收尸人摇头。
他伸出手,在自己胸口按了一按。
顾惊澜明白了。“你收的东西,不给人。”
收尸人点头。
“那我们看一眼就够了。”顾惊澜说。
她从怀里拿出格纸,把“斜纹、北绢、绢”这几个字记上。记完,她把纸折起来。
“这一条,”她说,“不算你的。”
收尸人想了想,从袖里把布又拿出来。
他把布放在地上,摊平,退后两步。
三个人在窑口站了一会儿。风从窑里出来,是暖的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城西小院 · 十二月廿七 · 夜】
回来的路上他绕了一段。
绕的那一段从城西小院外头过。院门口蹲着一个少年,手里拿着炭。
少年看见他,站起来。
收尸人停下来。
少年看的是他的袖子。看了一会儿,他伸出手,指了指收尸人的左臂。
收尸人没有推袖子。
少年就在墙上画。
他画的是一条手臂,从上到下。臂上他画了很多道,一道一道,排得很密,一直排到手腕。末尾那一段是空的,他就把“空”画成一片白。
画完,他回头看收尸人。
收尸人蹲下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刀,放在地上。
少年没有拿。他看了一会儿刀,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刀旁边。
是一小块饼——硬了,边上有一个牙印。
收尸人看着那块饼,看了很久。
他伸手把饼拿起来,收进怀里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刀也收起来,走了。
少年站在墙边,看着那幅画上空白的那一段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官舍 · 十二月廿七 · 夜】
顾惊澜把今天记的三条抄进了格纸。
第一条:城北窑,尸一,凭上去名。
第二条:口中布,绢,斜纹,北机。
第三条:息(窑口封两回)。
抄完,她在第三条后面加了一个字——“问”。
叶孤鸿在旁边看。
“问谁。”他说。
“问他的左臂。”顾惊澜说。
“他左臂上有什么。”
“刻痕。”她说,“一道一个。他说过七十来道,闻人默数过。”
叶孤鸿把灯推近了一点。
“他记人。”他说。
“他记人。”顾惊澜说,“所以窑上那一具,他也要记。可他今天没有刻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“没有刻,”叶孤鸿说,“就是那一具,他不用记。”
“不用记,”顾惊澜说,“是因为有人替他记了。”
【切换】临安 · 城西义冢 · 回看 · 早几年 · 秋】
他原来不是收尸的。
他原来在汴京做活——哪一家死了人,他去抬。抬完,埋。汴京的义地在城外,走半个时辰。
那一天来的人多。他抬了三天,抬不过来。
到第四天,他不抬了。他站在城门口看。看的是往北去的车。
车上装的不是人,是箱子。箱子压得车板往下弯。
看了一天,他回身进了城。
那天夜里,他在自己左臂上刻了第一道。
刻的是第一个人——一个他抬过、埋过、却没有名字的人。他不识字,他刻的是那个人死的时候手的样子:三根指头是伸着的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不是名字。那是“没有名字”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无声司值房 · 回看 · 三年前】
他进无声司的那一天,管事的问了他一句话。
“你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。”
他摇头。
管事的把一本册子翻开,在最后一页按了一个印,把册子推给他。
“那你以后不用写。”管事的说,“你只要记住,到你手上的,都没有名字。”
那天之后,他手上的尸,就都没有名字了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城北废窑 · 十二月廿五 · 未时】
窑在城北,靠着一片旧砖堆。
去看的时候,窑口已经封了一半——新土,颜色比旁边的浅。
他把新土扒开。
里面的人四十来岁,短须,手背上一道旧疤。身上穿的是粗布,脚上是草鞋。
他先看手。手心里有泥,指甲缝里也是泥。他再看嘴——嘴里塞着一团布。
他把布掏出来。布是干净的,不脏,也不湿。
他把这块布摊开,看了看,又折起来,收进袖里。
然后他把尸背起来,往下走。
下坡的时候他停了一回。他站在坡上,回头朝北看。北边天很低,什么也看不见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城西义冢 · 十二月廿五 · 申时】
挖坑的时候,闻人默来了。
他不走近,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,手拢在袖子里。
收尸人抬眼看了他一下,继续挖。
闻人默在那儿站了很久。
“你手上的茧,”他说,“是锹磨的。指头上还有一层——那是刻刀。”
收尸人挖土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左臂上,”闻人默说,“有七十来道。”
收尸人把锹往土里一插,直起腰。
闻人默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今天这一具,”他说,“你怀里那张凭上,没有名字。”
收尸人从袖里把那张凭拿出来,展开,举起来给他看。
“不用给我看。”闻人默说,“我看不见纸。我看得见你。”
他伸出手,在空气里点了一点——点的方向是收尸人的左臂。
“你今天这一道,”他说,“要刻在什么位置。”
收尸人没有答。他把凭折起来,收回袖里,重新握住锹。
闻人默也没有再问。他退了两步,转身走了。走了十几步,他停住,回过头。
“那个人嘴里那块布,”他说,“洗过。”
【切换】临安 · 城西义冢 · 十二月廿五 · 酉时】
天要黑了。坑挖好了,尸放进去了。
他把死者的头扳过来,朝北。
扳的时候,他的手在死者的额头上按了一会儿——按得很轻,像是要把它按平。
按完,他站起来,推土。
土推完,他没有走。他在新土上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。
刀很短,刃口磨得很平。
他把左袖推上去。
左臂上一道一道,全是刻痕。刻痕很浅,排得很密,从肩下一直排到手腕。有的刻痕已经淡了,有的还是新的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