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四章 空棺(二) (第3/3页)
件衣裳,”顾惊澜说,“是从临安出去的。回来的时候,被拆成了两半。”
“一半留在南边,”叶孤鸿说,“一半进了棺。”
“一半进棺,一半留南边。”顾惊澜说,“这不是拆。这是分。”
窑里那支灯烧得薄了。
“谁分的。”叶孤鸿说。
顾惊澜没有答。她把第三样东西推出来——那张清单的抄本。她指着末尾那一行。
“这一行,”她说,“不是北边写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北边报的仪物数,四十一件里没有这一件。”她说,“这一件是后来添上去的。添的行不在一列——你看这一行的字,比上面那一行低半格。”
叶孤鸿凑近看。
“低半格。”
“低半格。”顾惊澜说,“添字的人不是抄手。抄手的字都齐,添字的人怕压着上头的字,往下挪了。”
她把清单收起来。
“添这一行的人,”她说,“是那四十一件的经手人。”
“使团里的人。”叶孤鸿说。
“从北边回来的那四十一个人,”顾惊澜说,“里头有一个,把半件衣裳放进了棺。”
【切换】临安 · 官舍 · 十二月廿九 · 亥时】
回到官舍,顾惊澜又看了一遍那张针脚的画。
看的时候,她想起一件事。她从箱子底下把半年前的旧纸翻出来,找出其中一张。
那张纸上记的是邢秉懿死那一天的几件事。
倒数第二行写着:她的衣裳,家里人收走了。
她当时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个钩。钩的意思是:这一条验过。
她把这一行看了很久,然后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。
写的是:收走的,是半件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便殿 · 十二月廿九 · 夜】
便殿里只剩赵构一个人。
案上摆着那份清单。他没有叫人来掌灯,只借着案上那盏常明的灯看。
他把清单翻到末尾。
末尾那一行是:“旧衣一件,女,半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
看完,他抬起手,用指甲在那一行上划了一下。划得很轻,纸没有破。
划完,他把手收回去,压在册面上。
“把她那件,”他说,“收起来。”
殿门外的内侍应了一声,走了。
“不要入库。”他又说了一句。
内侍在门外停了一下,才应第二声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无声司 · 十二月廿九 · 夜】
商九龄从书底下把那一叠旧纸抽出来。
十三张了。
他把十三张在案上排开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看到最后一张,他停住。
那一张上写的是六个字,边上有一行小字。
他看了很久。
看完,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纸,写了四行。
写完,他把这张新纸放在十四张的位置上——排在末尾。
排好以后,他把那十四张又看了一遍。
看完,他把它们收起来,重新压在书底下。
然后他从架上把那根竹管拿下来。
竹管的口是开的。他把它搁在案角上,用砚台压了半根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官舍 · 十二月廿九 · 辰时】
顾惊澜把那一行字补进了格纸。
她写的是:棺中半件,南边半件,一件分两半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,想了一会儿,又添了一行。
添的是:分的人,还活着。
叶孤鸿在旁边看。他把这两行读了一遍。
“你怎么知道还活着。”
“这一行是后来添的。”顾惊澜说,“添字的时候手很稳,往下挪半格,是怕压着上面的字——这不是从狱里、从乱里写的。”
“这是从屋里写的。”叶孤鸿说。
“从屋里写的。”顾惊澜说,“一个人在屋子里,把半件衣裳摊平,写好了一行,再把它放进棺里。”
她把格纸折起来。
“所以她还在。”她说,“她还要回来。”
【切换】临安 · 城墙根 · 十二月廿九 · 午】
城墙根下那块砖,已经在义冢那边了。
原来的位置上剩了一个坑。坑不深,能伸进两只手掌。
今天有个孩子蹲在那坑边上,用手往里掏。
掏了半天,掏出一小撮土。他把土摊在手掌上看了看,然后扬了。
扬完,他站起来跑了。
收尸人从城墙下过。他看见那个坑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进坑里。
是那一小把从车板上捻下来的土。土是黄的,里头掺着一点黑。
他把土填进坑里,用鞋底踩平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城西小院 · 十二月廿九 · 未时】
少年今天画的是两口箱。
一口箱是通到底的——箱底那一条线他画得很实。另一口箱的底上,他留了一条缝。
两口箱之间,他画了一件衣裳,衣裳摊开,一半在左边那一口里,一半在右边那一个里。
画完,他在左边那口箱上写了一个字。
写完,他把炭放下,去洗手了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登闻院外 · 十二月廿九 · 夜】
回官舍的路上,叶孤鸿绕了一段。
绕的那一段从登闻院外头过。
登闻院在皇城的东南角,一进院子,两扇黑门,门上的钉是新换的。门前立着一面鼓。
鼓架在石座上,鼓面朝着街上。鼓面比人还高,漆了一层红,红上落了灰。
看鼓的是个老兵,缺一只耳朵,坐在门边的小凳上。
叶孤鸿在街对面站着看。
老兵抬眼看了看他。
“看鼓的。”老兵说,“不是敲鼓的。”
叶孤鸿没有动。
“这面鼓,”老兵说,“一年只响三回。”
“哪三回。”
“头一回是正旦。”老兵说,“第二回是南郊大礼。第三回不定,上头说响就响。”
“别人敲了怎么样。”
老兵笑了一下。他那一笑只有半边脸在动。
“敲了也不响。”他说,“这鼓的里面是空的。里面绷着一层皮,槌子落在鼓面上,先过这层皮。皮要是没解开,敲上去是闷的,外头听不见。”
“谁能解开。”
“看鼓的人。”老兵说,“可看鼓的人,一年到头只做一件事——看着它。”
叶孤鸿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“你在这儿看几年了。”
“十七年。”
叶孤鸿点了点头,走了。
走出十几步,他听见后面老兵说了一句话。
“今天有人来看过这面鼓。”老兵说,“早上。”
叶孤鸿停住。
“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一个哑的。”老兵说,“还有一个,眼睛不看他,只看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