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七章 登闻鼓血诏(三) (第2/3页)
转身走了。
商九龄站在案后,把那一块饼留在案角上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官舍 · 正月初一 · 酉时】
闻人默来了官舍。
他要了一张纸,一支笔。顾惊澜把纸笔推过去。
闻人默把纸摊在膝上,用手把纸的四边摸了一遍。
“这一页我不用。”他说,“我要用我自己的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。布包打开,里头是一叠很旧的纸,纸边都是毛的。
他抽出一张,摊开。
“这是第几页。”顾惊澜问。
“第十四页。”闻人默说,“上一页在五国城写的,写的是他念的那三千七百。”
他把手按在纸上。
“这一页写什么。”
“写鼓。”闻人默说。
“怎么写。”
“不写鼓。”闻人默说,“写敲鼓的人,和听鼓的人。”
他把笔蘸了墨。笔尖落在纸上,一笔一笔往下走。
他看不见字,写得很慢。一页写了小半个时辰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,把纸摊在灯下晾。
顾惊澜看了一眼。
纸上的字一笔一划,很正。
末了一行写的是:正月初一,临安有鼓。敲的人不知,听的人不说。
她把这一行看了很久。
“这一句,”她说,“写得太干净了。”
“本来就不脏。”闻人默说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城西小院 · 正月初一 · 戌时】
少年今天没有写字。
他把墙上那些画都看了一遍——箱子、衣裳、手、鼓、两口箱。
看完,他从墙上揭下一张。揭的是那张箱子里躺着一个人的画。
他把这一张折了三折,塞进自己的衣襟里。
顾惊澜看着他。
少年把画塞好,用手在外面按了按。
“你要带在身上。”顾惊澜说。
少年点头。
“为什么带这一张。”
少年没有写字,也没有画。他把手伸出来,做了两个动作——一个是向下压,一个是往上托。
“往下压的是北边,往上托的是南边。”顾惊澜说。
少年点头。
“你要记住这一件衣裳。”
少年又点头,把手收回袖子里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城北废窑 · 正月初一 · 卯时】
天还没亮。
叶孤鸿昨天夜里没有回官舍,就宿在窑里。
卯时,窑口有人进来。
不是顾惊澜。进来的人穿一件旧棉袍,肩上落着薄雪。
叶孤鸿抬起头。
“商九龄。”他说。
商九龄在窑口站住。他没有往里走。
“两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说。”
“第一件,”商九龄说,“绢的事,压不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第二件,”商九龄说,“上头昨天夜里给了一道令。令上写的是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。”
商九龄把手从袖里拿出来,摊开。手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处理证人。”他说。
窑里没有声音。
“证人是谁。”叶孤鸿说。
“你。”
叶孤鸿看着他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“这一道令,”商九龄说,“我领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动手。”
“令上没写日子。”商九龄说,“没写日子的令,意思是——什么时候都行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也就是说,”他说,“我说什么时候都行。”
【切换】临安 · 城北废窑 · 正月初一 · 卯末】
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站着。
“十五年了。”商九龄说。
叶孤鸿没有答。
“靖康那年,我们在应天府第一次见面。”商九龄说,“你那时二十出头。”
“你二十四。”
“我二十四。”商九龄说,“那一年我接了第一个差事。”
“杀人的差事。”
“杀人的差事。”商九龄说,“我这一辈子只做过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。”
叶孤鸿看着他。
“哪一件。”
“我第一次动手,”商九龄说,“在船上。”
“船上的那七个。”
“是我解缆的。”
窑口那只灯早就灭了。两个人的脸都不清楚。
“我后来每一年都记着一个数。”商九龄说。
“什么数。”
“我埋过的。”
叶孤鸿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“你不用替我数。”商九龄说,“我自己数了十五年,一边数一边想一件事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“想我这把剑叫什么名字。”
他把背上那把剑解下来,剑鞘拿在手里。
“它叫未明。”他说,“未是未有的未,明是明白的明。”
“我用了十五年,”商九龄说,“到今天才明白。”
【切换】临安 · 城北废窑 · 正月初一 · 卯末二】
商九龄把剑握在手里。
“我把话说完。”他说,“说完你走。”
叶孤鸿没有动。
“第一,”商九龄说,“今天上午,御史台会叫你。他问你名字,会问三遍。你答得快,就没事。”
“第二件事。”
“第二,”商九龄说,“这一卷绢的事,撑不了三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还敲。”
“敲了。”叶孤鸿说。
商九龄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有人在里头等着。”
“等不到的。”商九龄说,“你敲得再响,他听见了,也还是那一条路。”
“那我至少让这条路有过声音。”叶孤鸿说。
商九龄没有再说话。
他把剑收回鞘里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,“你的时间不多。”
他往窑口走了三步,停下。
“到最后,”他说,“名单上这一行,我会划掉。”
“你划掉它做什么。”
“我划掉它,”商九龄说,“你就没有名字了。”
他出了窑口,走进雪里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御史台 · 正月初一 · 辰时】
叶孤鸿去了御史台。
万俟卨在堂上。他穿着公服,面前摊着那本登闻院的册子。
“姓名。”他说。
“叶孤鸿。”
“籍贯。”
“汴京。”
万俟卨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姓名。”他又问。
“叶孤鸿。”
“哪三个字。”
“树叶的叶,孤独的孤,鸿雁的鸿。”
万俟卨没有立刻再问。他把册子翻了一下,翻到末页。
“姓名。”他说。
“叶孤鸿。”
这一回叶孤鸿答完,看着他。
万俟卨把册子合上,放在一边。
“你答了三次,”他说,“三次一样快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一样快,”万俟卨说,“也是麻烦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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