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九章 更漏(二) (第3/3页)
可以来一回。”
她把谱匣收好。
“今天下午,”苏锦儿说,“宫里有人来听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们说,外头今天办了一件案子。”
柳眉生把匣子扣上。
“我们唱我们的。”她说,“案子办完了,曲也要唱完。”
【切换】临安 · 官门前 · 正月初四 · 卯时】
天没亮,叶孤鸿就到了宫门前。
阶上的血没有了。有人在用水冲第二遍。有人拿着一把竹帚,把水往阶下的阴沟里赶。
他站在隔着二十步的地方。
阶上什么也没有。竹管没有了,册子没有了,剑也没有了。
他只看见一个东西。
阶的裂缝里,卡着一小块布。布是青的,被水泡过,贴在石缝上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。
他伸出手指,想把那块布抠出来。抠了一下,没有动。他又抠了一下,布碎了。
他站起来。
他朝北看。
北边的天是灰的。城墙把那道灰挡住了一半。
他站了很久,回身走了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政事堂 · 正月初四 · 辰时】
政事堂里,底下的人报了一件事。
“回相公,无声司商九龄,昨夜在宫门阶前自尽了。”
秦桧在写字。他没有停笔。
“差事呢。”
“交了。竹管和册子,都放在阶上。御史台的人已经收了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说了两句关于剑的话。”底下的人说,“下官记不全。”
秦桧把这一行写完,搁下笔。
“他的话不用记。”他说,“他的话不是文书。”
“那一案……”
“那一案结了。”秦桧说,“结了的事,不要再问。”
底下的人应了,退出去。
秦桧把写完的那一页拿起来,看了一遍,放在案边晾。
“再抄一遍。”他说。
底下的人回来,取了纸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官舍 · 正月初四 · 巳时】
顾惊澜在格纸上添了一行。
添的是:正月初三亥时,商九龄自刎于宫门阶前。名录上叶孤鸿一行:无。
她把笔搁下。
叶孤鸿把名录摊开——那是商九龄留在案上的那一本,昨夜有人在官舍门口放下。
名录的末页上,添着一行字:正月初三,狱中一案,证人一名,已办。
底下是三个字:商九龄。
“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。”叶孤鸿说。
“是。”顾惊澜说。
“他把我的名字划了,换成他的。”
“他划的时候是横着划的。”顾惊澜说,“一道横。纸上的横,读的时候读不出来。”
叶孤鸿把那本名录看了很久。
“将来有人翻这一页,”他说,“只会看见一道横,和一行‘已办’。”
“是。”顾惊澜说,“看不出来原来写的是谁。”
“那他就白死了。”
“不白。”闻人默说。
他一直坐在窗边。
“我记着。”他说。
“你记在哪儿。”
“记在这儿。”闻人默把手放在胸口。
他把手收回去。
“我记着的,比纸上的准。”
【切换】临安 · 官舍 · 正月初四 · 巳末】
闻人默把《北望录》的第十五页摊在膝上。
上一页写的是鼓——正月初一,临安有鼓。敲的人不知,听的人不说。
这一页,他把手在纸上按了一会儿。
“这一页写什么。”顾惊澜问。
“写漏。”闻人默说。
“怎么写。”
“不写漏。”闻人默说,“写看漏的人。”
他把笔蘸了墨。
“他每天卯时去院子里站一刻。”他说,“天晴看影子,天阴看霜。”
他写得很慢。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顾惊澜看了一眼。末了一行写的是:有一个人量了十四年,一天差三刻。后来他量出来的数,交给了一个不认得他的人。
“这一句,”顾惊澜说,“他看见了会怎么说。”
“他会说,我报过了。”闻人默说。
“你就这么写。”
“我就这么写。”闻人默说。
他把纸摊在灯下晾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无声司 · 正月初四 · 午】
万俟卨来收东西。
无声司的门开着,里头没有人。案上还摆着那十二张纸,从最上面一张排到最下面一张。
案子那一头,是一根竹管。
竹管立着,口朝着墙。他伸手把竹管拿过来,倒出里头的纸卷。
纸卷展开,是他抄了一半的那份名录。末尾添了一行:正月初三,狱中一案,证人一名,已办。
落款:商九龄。
万俟卨看了一会儿。
他翻到中间,看见一道横。那道横划得很平,划在原来的一行名字上。底下的墨淡了半层,看得出是两个字刮过。
他把名录卷回去,塞进竹管。
“这一根,”他说,“我要了。”
他把竹管放进袖里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案角上有一样东西。
是半块饼。硬的,边上有一个牙印。
万俟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拿。
他走了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无声司 · 正月初四 · 午末】
收尸人来了。
这一回他走了前门。门开着,里头没有人。
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案上那十二张纸还排着,从最上面一张排到最下面一张。案子那一头空着——竹管被拿走了,桌上留着一个圆印。
案角上有半块饼。
他看了很久。
他走进去,走到案边,把那半块饼拿起来,托在手心里。
饼很硬,边上那个牙印还在。
他没有吃。他用一块布把饼包上,揣进怀里。
他退到门口,回身看了一眼屋里。
然后他走了。
案上那个圆印还在,纸还排着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宫门阴沟 · 正月初四 · 未时】
老陶去了宫门。
他不是去当差。他跟人换了一班,走到宫门前的时候,阶已经冲洗干净了。
他在阶边站了一会儿。
阶下的阴沟里横着一块木板。木板上搁着一样东西——是剑鞘。
剑没有。
鞘是空的,上头两个字还在。
老陶蹲下来。
他看了看两边,两边没有人。
他把鞘拿起来,用自己的衣襟裹上,抱在怀里,往回走。
回到狱里,他找了一堆旧草,把鞘裹了三层。他抱着这个草包,走到后院最里头,蹲下,用手把墙根的土刨开一个坑。
坑不深。他把草包放下去,用土盖住,用手拍平。
拍完,他站起来,把手上土擦了擦。
墙根上什么也看不出来——那里本来就摊着一堆草。
他回身进屋。
进屋之前,他停了一下。
“未明。”他说。
他说得很轻,像怕人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