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章 空棺(三) (第2/3页)
不认得字,我记着我男人的名字。”
她把纸收回去,捏在手里。
“我记着。”她说。
【切换】淮上渡口 · 绍兴十二年八月 · 午末】
少年在渡口的看守棚里,用炭在地上画。
他画了一口棺。棺是方的,有四条腿。棺里他画了很多小点。
画完棺,他在棺的旁边画了一件衣裳。衣裳只有一半——上半截有,下半截没有。
他退后看了一会儿,又在衣裳旁边添了一个人。人站着,手里提着剪刀。
顾惊澜进来的时候,看见了地上的画。
她蹲下来。
“这是谁。”她指着提剪刀的人。
少年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。
写的是:韦。
顾惊澜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少年又写了一个字。
写的是:半。
【切换】淮上渡口 · 绍兴十二年八月 · 未初】
礼部的鲁主簿在驿里核仪注。
仪注他很熟,从头到尾背得下来。他把仪注摊在案上,一条一条念给底下的人听。
念到中间,底下的人说:“大人,抬进来的,是棺。”
鲁主簿停了一下。
“仪注上写的是梓宫。”他说。
“可是抬进来的是棺。”
“仪注上写的是梓宫。”鲁主簿又说了一遍,“照仪注走。”
底下的人还要说什么。
“仪注上没有‘灰’这个字。”鲁主簿说,“没有的字,就不要往纸上添。”
他把仪注卷起来,抱在怀里,往门里走。
【切换】淮上渡口 · 绍兴十二年八月 · 未】
万俟卨在岸上点验。
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管——无声司的那一根。竹管的口还是开的,里头的纸卷是他抄了一半的名录。
他点名。点到的人答应一声,上前一步。
点到名录中间,他停了一下。
那一行只剩一道横。
他抬眼,看了一眼队伍。队伍里没有人动。
“这一行,”他说,“不算人。”
他把名录卷起来,塞回竹管。
然后他把那两张清单拿过来,从头看一遍。看到第四十一件,他把笔蘸了墨,在旁边写了两个字。
写的是:已验。
写完,他把清单还给礼部的书吏。
“半件也算一件。”他说,“记上。”
【切换】临安 · 便殿 · 绍兴十二年八月 · 未时】
清单送到临安,是未时。
赵构坐在案前,把两张纸看了一遍。看到第二张的末行,他停住了。
“这一件,”他说,“是哪儿来的。”
“回官家,”底下的人说,“从棺里的物件单上抄下来的。北边说,是随梓宫一起回来的。”
赵构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“旧衣一件,女,半。”他念了一遍。
殿里没有人说话。
“她的衣裳,”赵构说,“三年前寄回来过一半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一半,朕让人收起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又回来一半。”赵构说。
他把清单推到案边。
“不在南边的人,”他说,“衣裳不要送到南边来。”
底下的人不明白。
“朕的皇后在南边。”赵构说。
他把清单合上,压在砚底下。
【切换】临安 · 太常寺 · 绍兴十二年八月 · 未末】
太常寺今天敲钟。
不是合乐,是钟鼓一起响——梓宫过淮,礼部报了,太常寺照例子时开钟,午时再响一回。
午末这一回是末一回。敲钟的还是那个老乐工。
他敲完,阶下有人点了一下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怎么了。”老乐工问。
“早了一刻。”那人说。
老乐工把槌放下。
“改回来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上头没说改。”那人说,“换箭是要报的。报上去要等批。批下来之前,照旧的走。”
老乐工看着架上那口钟。
“那就一直早下去。”
“一直早下去。”那人说。
老乐工蹲下来,把槌横放在膝上。
“我敲了四十年钟。”他说,“前三十九年,我没量过时辰。今年开始,我每敲一下,心里先算一算。”
“算出来了吗。”
“算出来也没用。”老乐工说,“我算得准,我敲得不对。”
【切换】临安 · 政事堂 · 绍兴十二年八月 · 申初】
政事堂里,告庙的祝文送来了。
秦桧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到中间,他搁下笔。
“这两个字,”他说,“改了。”
底下的人凑过去看。
“把‘迎’字都改成‘奉’字。”秦桧说。
“相公,这一改,意思就淡了。”
“淡了就对了。”秦桧说,“迎是一个人回来。奉是一件东西回来。”
底下的人应了。
“还有。”秦桧说。
“相公吩咐。”
“祝文里不写‘还’字。”秦桧说,“回来的东西,不写‘还’。”
他把祝文推回去。
“改完再念一遍。”他说,“念的时候,不许顿。”
【切换】淮上渡口 · 绍兴十二年八月 · 申时】
雪还没有停。
棺材抬进都亭驿,是申时。
驿门口站了两排人。乐工在门里头,早就等着。柳眉生站在最前一排。
棺进门的时候,她抬手。
乐起。
那一支曲是迎驾用的,一共三段。第二段收的时候,鼓要进半拍。柳眉生把那一进压了半分。
压完,没有人听出来。
奏完了,她把手放下来。
苏锦儿在她旁边。
“师姐,”她说,“刚才那半拍,你压了。”
“压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今天迎的不是人。”柳眉生说,“是棺。”
她把谱合上。
“迎人和迎棺,是同一支曲。”她说,“差半分。”
【切换】淮上渡口 · 绍兴十二年八月 · 申末】
叶孤鸿站在渡口。
棺抬进驿里以后,岸上的人散了一半。他站在原来的地方,没有动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布。布是两寸见方的,上面有三道线。他用手把三道线摸了一遍。
风从北边来,雪打在布上,一会儿就湿了一个小点。
他把布收回去。
他看着那两条空了的跳板,看着北边来的那九条船。
“我来过这儿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顾惊澜在他旁边。
“去年冬天。”叶孤鸿说,“从这儿往北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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