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81章 军垦一号 (第3/3页)
。“叶风,你怕不怕?”
叶风把那份报纸合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。
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,远处的自由女神像在哈德逊河的入海口站成一个小点。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是第一次站在风口。”
苏西没有接话。
“苏西,你说,这场仗要打多久?”
苏西想了想。“打到他们不想打为止。”
“他们什么时候不想打?”
“等他们发现打不赢的时候。”
叶风握着手机贴着耳朵没有说话。这句话他听过,杨革勇说的,在军垦城叶家老宅的书房里,坐在杏花树下喝着奶茶,跟叶雨泽下棋的时候,漫不经心地从嘴里溜出来的。
叶家的人,说一样的话。苏西·沃顿不是叶家的人,但她说着叶家的人说的话。不是因为她在模仿,是因为她站在叶家的那艘船上。
京城的春天快要过了。玉兰花开得快谢得也快,从满树繁花到一地花瓣,不过几天工夫。
叶茂站在民航总局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楼下那几棵玉兰。花瓣落了厚厚一层,白花花的,像下了一场小雪。
清洁工拿着大扫帚在扫,扫成一堆一堆的,装了黑色塑料袋,不知道要运到哪里去。
他想起北疆的春天。军垦城的春天没有玉兰,只有杏花。
杏花没有玉兰那么张扬,花瓣小小的、薄薄的,粉白色,开在灰扑扑的戈壁滩上,不仔细看都看不到。
但杏花比玉兰香。不是那种把人熏晕的浓香,是那种你不经意走过树下、一阵风吹过来、鼻子里突然钻进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的幽香。
你停下来想仔细闻,它又没了。等你放弃追索继续迈步,它又回来了。杏花就是这样,不争不抢,但你忘不掉。
敲门声打断了叶茂的思绪。
“进来。”
老周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,像一个刚做完一台大手术的主刀医生,手术成功了,但累得顾不上高兴。
“叶局长,审定报告出来了。”
叶茂转过身来。“怎么样?”
老周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翻开,目光掠过数据页停在了那行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结论上。
“天山发动机,型号合格审定全部通过。CAAC的适航证,可以发了。”
叶茂看着他没有说话。
“周司长,辛苦了。”
老周摇了摇头。“不辛苦。应该的。”
叶茂手指按在文件上,指尖摩挲着封面上那几个烫金的字——“天山发动机型号合格审定报告”。
“周司长,军垦一号的试飞,什么时候能启动?”
老周想了想。“最快三个月。试飞员已经定了,还是上次说的那个李姓试飞员,飞了几十年,经验丰富。”
“试飞大纲也定了,按照国际标准,一个科目都不少。地面试车、滑行试验、首飞、包线扩展、性能试飞、航电试飞、噪声试飞、结冰试飞、高原试飞、高低温试飞——全部科目飞完,大概需要两年。”
“两年。”叶茂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嚼,咽下去了。
“两年,等得起。天山发动机等了十几年,不差这两年。大飞机从立项到现在,十几年了,不差这两年。”
华夏的大飞机从运十下马到现在,这么多年了,不差这两年。但我们不能再等了。再等,那些等着坐华夏人自己的飞机的人,就老了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下。
“叶局长,我有个建议。”
“说。”
“军垦一号的首飞仪式,放在军垦城。不是放在浦东,不是放在阎良,是放在军垦城。天山脚下,戈壁滩上。发动机从哪里造出来的,就从哪里飞上去。”
叶茂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“周司长,你这个建议,我会报上去。上面批不批,我说了不算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叶局长,军垦城,我去过。戈壁滩上的风,比京城的大。但那里的天,比京城的蓝。发动机在那里造出来的,试飞在那里完成,首飞也在那里。那个地方的天地人心都是通的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了。叶茂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京城的天灰蒙蒙的,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那几棵玉兰树上,照在清洁工推着的黑色垃圾袋上。
他把那封文件锁进保险柜,出了办公室,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点头、微笑、回一句“你好”,像一台被编好程序的机器。
到了地下停车场,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,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给叶雨泽发了一条消息:
“爸,适航证批了。军垦一号,三个月后试飞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,不是文字,是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棵杏树,满树粉白色的花,在阳光下透亮。
树下有一张石桌、两把石椅,桌上放着一杯茶和一碗奶茶。茶冒着热气,奶茶冒着热气,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,在杯沿和碗沿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光斑。
叶茂看着这张照片,在黑暗的地下车库里,坐在熄了火的驾驶座上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收起来,发动车子,驶出了停车场。
军垦城,同一天下午。叶雨泽把手机放在石桌上,端起茶杯。杨革勇坐在对面端着一碗奶茶。
“批了?”
“批了。”
杨革勇点了点头,低头喝奶茶。奶茶还是热的,烫嘴,他吸溜了一口,用上嘴唇碰了碰下嘴唇,发出“咂”的一声。
“老叶,军垦一号首飞的时候,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你呢?”
“去。爬也要爬去。”
叶雨泽看着他。杨革勇的脸在杏花的光影里半明半暗,皱纹深深浅浅的,像戈壁滩上的沟壑。
“老杨,你的腿——”
“腿没事。能走。”
叶雨泽没有接话。他端起茶杯,花瓣又飘到杯子里了,他没有捞,连花带茶一起咽了下去。涩涩的,有一丝回甘。
杏花在风中轻轻晃。有些花瓣落下来了,有些还在枝头撑着。
撑着的那些,再过几天也要落了。但落了也没关系,明年还会开。
后年也会开。大后年也会开。只要树在,根在,土在,水在,阳光在,它就会一直开下去。军垦城的风在吹,天山的雪在化。
机场的跑道已经修好了。很长很长,从戈壁滩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,尽头是天山。飞机从那里起飞,正对着天山,一路往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