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大地之歌(3) (第3/3页)
降临,这次很长,长得让人不知所措。
乐手们垂着手,乐器还抵在肩上、唇边,但不再发出声音,观众席里没有人动,没有人咳嗽,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。
直到有一小部分乐手略微站起,探身去翻面前的谱页,这才搅动了滞涩的秘氛,个别听众的胸口得以剧烈起伏起来。
他们看着舞台上方照明灯的光束,光束里浮着细细的灰尘。
那些灰尘也开始慢慢旋转。
范宁退后一步。
一直沉默的夜莺小姐此刻走到了前面。
瓦尔特指挥的右手略微往前伸了点,但没有击预备拍,手直接停在半空。
然后,小提琴声部,所有人把弓子轻轻搭在弦上,开始拉动。
第二乐章,“Der Einsame im Herbst”(寒秋孤影),d小调,表情术语指示为——缓慢、沉重而疲惫地。
引子占了相当篇幅,弦乐的流动持续不断,永远在一个音高附近微微起伏,像水面永远不会停息的波纹。
它轻到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,它只是一层薄雾般的背景,但在雾里,一切轮廓都开始模糊。
双簧管的声音紧接着从弦乐的冷雾里浮出,呈现一种筋疲力尽的弧度,听众们感到浑身凉意袭来,皮肤突然收紧。
“秋雾,迷失于湖面蓝绸之中,
霜绣白花,覆满枯草,宛若画者挥洒泪痕。
然而花芳早已不复,
飒起无情秋风,凛烈遍折娇柔。”
夜莺小姐的声音低得几乎不像歌唱,更像是把诗句一个音节一个字音节在地面上。
前一杯酒致敬余烬的死亡,而这第二杯酒,致敬感怀伤逝的灵魂,致敬艺术家的生而惆怅。
双簧管与她的歌声交织一起,旋律相似,但更低,更暗,总体在下方三度的地方移动,偶尔交错在一起,会产生一种不稳定的错置感,让叹息声仿佛有了重量。
“灯芯颤尽最后暖意,我向长眠之地匍匐而行,
且让我拾得慰藉,且让我获得憩息。”
悲戚的孤独者在吟唱。
稀疏、萧瑟、冰冷的乐队背景声,跟随歌声流动了很多小节后,忽然有圆号的独奏声,从舞台右后方传来了过来。
号角声出来时是温暖的,圆润的,但温暖里透着一种遥远的距离感,像回忆里的一点光。
舞台荡漾的虚空中,不再是惊鸿一瞥的篆字,而是一片连绵的、带着水墨晕染感的中文诗行缓缓铺开。
钱起《效古秋夜长》。
“秋汉飞玉霜,北风扫荷香。”
“含情纺织孤灯尽,拭泪相思寒漏长。”
那充盈天地、无处可逃的悲凉,与交响乐团奏出的声响如出一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