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没有组织起来的愤怒,毫无力量 (第1/3页)
裴元理匠人出身,他最擅长的就是踏实干活,而他带领的徐州厂,有一种十分朴素的风气,那就是脚踏实地。
而这种有点老实的性格,让徐州厂不会拒绝,表现的非常具体。
比如明明朝廷给的任务,有些过於繁重,总是想办法去克服困难,而不是对皇帝、对朝廷说不;比如,明明松江府要求的条件过於苛刻,无论是工期还是标准,徐州厂都尽量完成。
而这种老实的性格,也让裴元理在皇帝面前,不太愿意讲假话,而是选择了据实奏闻,心里怎麽想就怎麽说。
一个官厂刚刚建成,一切都不顺利,人事、帐册、订单、後勤、采买、流程等等,完全没有跑通顺,朝廷以建成为由,立刻就不再帮扶,这就是有娘生没爹养的娃了,这绝对不是合理的制度。
而朝廷制定政策,往往是从朝廷的立场出发,非常容易忽略官厂本身的需求。
裴元理的建议很好,朱翊钧良言嘉纳,他打算发到京师,让留守的阁臣,好生商议一番,看看究竞养几年。
家无三年之积,不成其家;国无九年之积,不成其国。
成家的头三年,往往是夫妻矛盾、婆媳矛盾等各类冲突最激烈的时候,而且往往都是因为物质基础,如果因为拚搏奋斗机缘、家庭有了三年的积蓄,那就可以称之为一个家了。
朝廷是更大的集体,要有九年的积蓄,才能称之为国,这个国才算是安稳。
而官厂这个集体,比家更大一点,比国更小一些,这样一个集体,给五年的时间去积累,是非常合理的。
朱翊钧和裴元理、刘顺之聊了许久,临走的时候,还专门叮嘱了一番,江南来人,再蹬鼻子上脸,提那些过分的要求,就饿他们几天,自然就老实了。
裴元理不擅长这些,刘顺之也不太擅长。
朱翊钧在徐州住了七天,就打算再次向南出发了,这一次他把崔半山这个人妖物怪带上,一路南下,一路游老爷。
赵梦佑说了,崔半山将以一种极度羞耻的方式死去,这绝对不是诳语,这一路游老爷,也算是对百姓解释了,为什麽皇帝要发动禁毒战争来禁止阿片的泛滥。
看看崔半山的样子,就一清二楚了。
「徐州桃山驿,扬州瘦西湖,南京莫愁湖,松江晏清宫,这里面,景色最美的便是这桃山驿了。」朱翊钧在出发之前,又看了眼十里桃花开,略有些不舍。
「大明现在很好,可惜先生身体欠安,只能留在京师,看不到这一切,鲜花锦簇。」朱翊钧有些感慨,他想起了留在京师的张居正,这麽好的景色,先生看不到,实在是可惜。
戚继光在陛下身边,犹豫了下才说道:「陛下每次南巡行色匆匆,可元辅他不是,他是游山玩水,慢慢到松江府。」
张居正几次随扈皇帝南下,就没有一次匆忙过,哪里景色好,就留几天,看腻了再走,而不是匆匆忙忙,张居正也确实喜欢游山玩水,若不是当官耽误了他,他早就游遍了整个天下。
张居正虽未同行,却比陛下看得多、看得久。
面对生死的坦然,就是问心无愧。
「也是,朕倒是忽略了,先生不用如此匆忙。」朱翊钧笑了起来,他有些以己度人了,不是谁都跟他似的,磨坊里的驴一样。
「起驾!」李佑恭见陛下坐稳,一甩拂尘,吊着嗓子喊道,而一排排的小黄门将这个命令层层传下,为王前驱的赵梦佑,扛着仪刀翻上了马,绵延数里的仪仗,开始向着车站而去。
「戚帅,京师居然风平浪静。」朱翊钧坐进了大驾玉辂,和戚继光说起了京师的事儿。
朱翊钧临行前,其实很担心京师出什麽么蛾子,把老四带在身边,让张居正看着点老大,若是有人扛着龙旗当反贼,玩倍之的把戏,那张居正这位帝师,就会拿出当年的决绝来。
戚继光想了想说道:「元辅还在京师,他们不敢。」
反贼是反贼,又不是傻子,张居正最擅长的就是吏治,其实就是擅长整治人,在张居正的眼皮子底下生事,那是找死。
「安稳日子过不了几年了。」朱翊钧的情绪明显有着担忧,张居正的身体,已经不太好了,大医官已经尽力了,但真的没几年了。
戚继光年纪也不小了,当张居正和戚继光相继离开之後,朱翊钧就只能独立支撑万历维新了。「陛下,天下没那麽多的反贼。」戚继光倒是颇为乐观的说道:「他们其实不怕张居正,也不怕戚继光,他们怕陛下,我们都是臣子,既然是臣子,就有不能为之事,但陛下在,一切都好。」臣子就是臣子,不能冒着天下大不韪去做事,天子就是天子,天子可以去做,比如当街手刃贱儒陈有仁,戚继光只能在邸报上逐条反驳,他不能去杀人,但皇帝不同,皇帝要杀人,大司寇就得把空白驾贴准备好。
皇帝怎麽能犯错呢?那是臣子思虑不周。
「这日子,能过就过,不能过,谁都别想好过。」朱翊钧懒得再想,实在不行就掀桌子,重新梳理一遍好了,现在他有这个实力了。
戚继光也只是笑,万历维新的威权,其实已经完全转移到了陛下的身上,陛下甚至不需要一直英明,只要在位子上坐着,万历维新就不会陷入过分糟糕的局面之中。
「陈准,松江大学堂的学正,他写了一篇文章。」朱翊钧递给戚继光一本杂报,陈准的文章越来越犀利了。
戚继光细细看着这篇文章,越看面色越是复杂,万历维新的进程中,包括了大思辨,朝廷允许对一些社会普遍现象进行讨论,大思辨的成果非常丰厚,而这篇文章也是成果之一。
陈准在杂报上跟人吵架,吵了足足一年多,吵出了这篇文章。
而争吵的议题,就是由谁为万历维新之前的大明处处败坏、几乎有亡国之危负责。
这个议题实在是有些太恐怖了,以至於陈准一直在跟人吵架,吵得时间久了,陈准就把一些问题给想明白了,就有了这篇《大明罪人》。
「有些过於大胆了。」戚继光如此评价这篇文章,因为这篇文章的核心观点,把皇帝也骂了。从大明皇帝,到乡贤缙绅,所有朝廷的、地方的统治阶级,都是大明罪人,因为在漫长的两百年国祚之间,大明逐渐开始忽视苦难,而忽视、不在乎苦难,就是肉食者们刻意塑造出来的世界。
「真正危险的不是愤怒,而是有骨有肉的愤怒。」朱翊钧对这篇文章很喜欢。
每个人都很愤怒,但只要这种愤怒,还是个人的愤怒,而不是集体的怒吼,对任何一个肉食者而言,都不必畏惧,因为没有组织起来的愤怒,毫无力量可言。
而陈准从三个方面,逐层递进地论述了这种「忽视苦难』的世界,究竟是如何制造出来的。小到个人,大到国朝这个集体,人们的一切行为和决策,究竟是由人的意志决定,还是由环境而决定?陈准给出的答案是,由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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