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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没有组织起来的愤怒,毫无力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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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没有组织起来的愤怒,毫无力量 (第2/3页)

境而决定。

    只要把环境设计好,人们会自己去选择,会走向那个方向,人们会认为是自己的选择,让自己的生活如此的困苦,而不是去思考这一切,都是制度、机制的刻意设计。

    陈准举了一个例子,万历九年,一个操戈索契的奴仆的真实故事。

    这个奴仆,他本来不是奴籍,而是苏州府一个普通的农户,家里有十二亩地,但这十二亩地他没守得住,卖给了乡绅,而後他本人成为了佃户,生活愈发地困苦,最终把自己卖了,以求生存下去。後来他就被转卖到了松江府,陈准机缘巧合治下,得以与其相识。

    而整个过程,他自怨自艾,埋怨自己不争气,悔恨自己不够努力,一直到万历九年,皇帝圣旨到了松江府,废除贱奴籍制度,这个奴仆才忽然意识到:本不该如此。

    江南奴变,操戈索契,的确是因为废除贱奴籍,但其内因,还是这些人意识到了:本不该如此。两百年的时间,实在是太长了,江南已经形成了一整套残害人的体系。

    这套体系,让普通农户根本无法承担任何的风险,哪怕是一点点小的意外,就会让人的阶级快速滑落到为奴为仆的地步。

    朝廷的税赋是定好的,但巧立名目的税赋和让人苦不堪言的劳役、私役,让人们根本无法安生生活,所有的劳动产出,就像是被计算好的一样,刚好能填饱肚子,哪怕摔一跤,也会变得十分的麻烦。佃户租赁田土,租税真的合理吗?给人放牛还要交草束,才有资格放牛,这合理吗?成为了佃户,意味着不能再犯任何一点点的小错,否则就会变成奴仆。

    一个精心设计的体系,所有肉食者们,朝廷的流官、地方的书吏、衙役,乡绅为首的乡官,甚至是乡野之间的耆老们,都默契的维持着这个体系的运转,因为都是受益者。

    在废除贱奴籍之前,这一切都是十分合理的,但陛下圣旨到了,告诉万民,这样不对,这样不合理,本不该如此,操戈索契立刻遍布整个大江南北。

    「陛下,太子南巡的时候,讲了一个辛三娘的故事,辛三娘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想要活下去,哪怕是自己死了,脏了,臭了,也要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,但她还是活活饿死了。」戚继光忽然想起了太子南巡游记里的事儿。

    辛三娘的一生,真的是太苦了。

    而辛三娘的故事,就完美地证明了这个精心设计的体系,真实存在。

    辛三娘都把自己轻贱到了娼妓的地步,依旧没能逃脱,依旧没能保住自己的田,明明家里有粮,却不敢吃,觉得自己还能再扛一扛。

    上报天子,下救黔首,是万历维新後戎政的军魂,如果救不了黔首,就报不了天子。

    「冤魂长泣血。」朱翊钧吐了口浊气,辛三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,至於小徒弟复仇的故事,辛三娘已经死了,她并没有看到,她在绝望中死去。

    残害人的体系,积累了太多太多的冤魂,而人心的愤怒在堆积,但,这种愤怒,在万历九年之前,却没有完全展现出来。

    陈准在《大明罪人》中,就谈到了,人们的愤怒,在精心设计之下,都转变为了无序的、无害的愤怒。两百年国祚的大明,逐渐形成一种十分古怪的叙事,是一种颠倒因果,却让人们以为本该如此的叙事。勤能致富,因为勤劳、因为努力,才会成功;

    成功等於勤劳,富贵等於美德;失败等於懒惰,贫穷因为选择;

    穷生奸邪,富长良心,成为流民,为奴为仆,完全是咎由自取。

    这三层层层递进的叙事,是完全颠倒因果的说法,良心是人长出来的,不是富贵长出来的,奸邪,也是走投无路、穷途末路的被逼无奈。

    但正因为这层层递进的叙事,让人们对於他人的苦难,冷眼旁观,这人变成这样,完全是他个人的问题,而不是这个世道出了问题。

    以至於本该爆发的愤怒,成为了无序的愤怒,没有组织起来的怒火,根本烧不到这些肉食者的头上。「崔半山,他没有半点良心,甚至不能算是个人,那麽好的妻子,被他祸害到投井的地步。」戚继光想起了被游老爷的崔半山,说他是畜生都是在夸他。

    是世道出了问题,个人再怎麽努力,都是徒劳。

    「不是元辅庇护,臣连平倭都没办法去做。」戚继光的面色有些痛苦,陈准这个人说话真难听,让他想起了很不好的回忆,想起了那些打了胜仗还要戴罪立功的荒唐事。

    打胜仗还要戴罪,这都什麽世道!

    「朕乾的确实不错。」朱翊钧自己夸了自己一句,实事求是的讲,他就是做的还不错,要不然大明也不会眼下这番景象,好就好,不好就是不好,都要依照事实说话。

    除了改变环境、扭曲价值、编造叙事之外,陈准还在《大明罪人》中专门提到了一个罪人,那就是大明的读书人。

    穷民苦力受限於见识,不能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苦难来源於何处,但大明的读书人,都在做什麽?大明的读书人在变成贱儒。

    只讲个人,不讲结构;只讲情绪,不讲制度;只讲遭遇,不讲责任;

    反映人间苦楚的诗词歌赋当然有,但所有的诗词歌赋,全都符合这三个原则,没有一个读书人,声嘶力竭的大声呐喊:世道败坏如此,究竟何人之错。

    穷民苦力们因为见识的原因,看不到问题,而大明的士大夫们,在装聋作哑,在刻意的回避问题,在不停的利用各种诡辩,回避问题的症结所在,让人们无视那些苦难,无视存在的风险。

    当人们看不到风险的时候,决策是很容易做的。

    整个大明病了,不看病,却非要粉饰太平,一个脓包就在那里,涂点脂粉,就能掩盖过去吗?「其实陈准还是讲的有点浅薄了。」朱翊钧拿起了朱批,开始批注,他一边批注一边对戚继光说道:「陈准有跟人吵架的需要」

    「别人说:明明谁都没做错,可是大明却变成了这样;而陈准这篇文章的意思是,明明谁都没做错,是个谎言、谬论,所有人都有错。」

    「他讲的对,但他讲的不够深入。」

    「统治阶级的诉求只是统治的稳定性,而非统治的天然正义性,比如,律法既不神圣,也不是天然正确,律法只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。」

    「陛下,臣年纪大了,耳朵有点背了。」戚继光打断了陛下的施法,陛下说的这些,他能明白,但他不太方便听,因为他是大将军。

    戚继光摇头说道:「这些个士大夫吵架的东西,臣还是不看的好。」

    作为大将军,戚继光始终坚信,辩经无用,不如火铳,火药也是药,而且药到病除。

    朱翊钧的车驾走的很慢,在四月十二日,才抵达了扬州府,在抵达扬州府的第一天,朱翊钧就宣见了扬州知府方从哲、扬州厂总办陈道成。

    这是扬州厂经营败坏後,大明刚刚调任的新的知府和总办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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