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章 离山前 (第3/3页)
的刺痛又一次提醒他,西庭立成不是没有代价的事。可是这种提醒除了平添痛苦还有别的意义吗?裴液从睡梦中醒来,发现自己无比想念那两道四千年前的身影,十分迫切地想要跟那个喊出「西征!」的男人说说话。问问他你怎麽对抗这种命运,怎麽在这种境况下做出抉择。
但没有这种机会了,所以裴液这时候难得对少女透露出些内心的迷茫,尽管她可能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。
「鹿姑娘,如果你是李寄,你十二岁,也没有神剑和仙狩,就凭自己……你真的会相信自己能斩杀大蛇吗?」裴液轻声道。
「………其实不会吧。」鹿俞阙被说服了,怔怔道,「我知道自己很弱的,肯定做不到那样的事情。」「那麽你还会去做吗?」
「我」鹿俞阙张了张嘴,她真诚地把自己代入了进去,并且感到了那种恐惧。以前的她多半不会的,但这时候她望着身旁的年轻人,怀里的《释剑》沉甸甸的。
「我会。」她道。
「但是,你去真的好吗?其实大蛇每年只吃一个童女,也不是太恶劣的事情吧。」裴液垂眸看着她,轻声道,「如果你去刺杀他,又失败了,一定会激怒它。那时候郡里才真正遭殃。何况,世上不知多少噬人恶兽,有它盘踞此处,也许免遭其他恶兽的袭杀呢。」
「这个也太简单了吧。」
「什麽?」
「裴液少侠考我的问题啊。这个我早从裴液少侠身上学会了。」鹿俞阙理所当然道,「怎麽能这样想呢?难道它吃人,我们还要感恩戴德吗?不去尝试,又怎麽知道是不是对手?故事里李寄杀了大蛇,也许就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敢动手的人呢?如果输了,就等第二个人尝试;如果杀了它还有别的恶兽,那就再和别的搏杀……反正……因为裴液少侠一定会去的,我也一定会去。」
裴液身躯酥麻,定定看着她风中的脸,一时恍惚。
冰冷沉重下似乎有某种热意隐隐搏动。
但下一刻这种搏动支离破碎,心肺骤然攥紧,冰冷的窒息整个攫获了他。
视野的边缘飘进了一片黄色,近在咫尺。
裴液缓缓转头,黄衣不知何时坐在了鹿俞阙的身旁,静静看着他。
「不必紧张,我才刚刚在这里找到能被你看见的方法。别的什麽也做不了。」黄衣温声道,「你能瞧见我,那看来是成功了。」
他仰头望了望天穹:「如何?跟四千年前的西境相比,全然不同吧。」
裴液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,他定定望着空处。
鹿俞阙显然什麽也没有发现,她微微怔然地看着他:「裴液少侠,你说什麽?」
「我猜你在想,自己的哪段人生是被我编纂的。」黄衣微笑道,「可以告诉你,很多段。」「不若我们来做个问答吧,一个问题,换一个问题。说不说实话,全凭自觉。」
裴液强行把目光挪到他的兜帽上,抿着唇一言不发。
黄衣淡淡一笑:「你对我的戒备太重。源於你把自己看得太重。实际上你改变不了什麽,如果命运可以轻易更改,我就不会在古今走来走去,人嫌狗厌了。」
他轻叹一声,又望一眼天穹:「被发现了,那就下次再见。」
就此随风而逝。
裴液一动不动。
鹿俞阙全不知道发生了什麽,但她瞧见年轻人苍白的脸色,抿紧的唇线,还有颤动的眼神,这是她第一次在年轻人脸上看见这样的神色,犹豫道:「裴液少侠,你怎麽了?」
「……没什麽。」
「唔。」
她已经习惯了裴液少侠身上发生她不了解的事情,她想了想,小声回到刚才的话题道:「那裴液少侠,我的回答还行吗?是不是《释剑》所要求的「得心』。」
「嗯。」
「就是,裴液少侠问,很久以前的故事会不会影响现在的自己,现在我觉得,「李寄斩蛇』的故事好像是真的影响到我的。」鹿俞阙继续慢慢说着,她看着年轻人苍白的脸,「就是那天夜里剑笃覆灭的时候,我其实也不相信自己能逃出去,但还是拿走了《释剑无解经》。後来在绝境中,就碰到了裴液少侠,拯救了我。
「裴液少侠睡着前问我,再来一次,我还会不会拿走《释剑无解经》,我现在觉得,是会的。虽然好像没什麽用,也很可能死掉,但这样做是有意义的,至少使我碰见了裴液少侠……这是那天雨夜,在小楼上,裴液少侠亲口跟我说的。」
裴液脸色苍白地笑了笑,点点头:「当然,现在也是一样,鹿姑娘做的是有意义的。」
「但我碰不到任何人。」他沉默地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