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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0章 标新立异,上天入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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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270章 标新立异,上天入地 (第3/3页)

接了一条黄河回来?

    黄河是什么凶神恶煞谁人不知?只怕县志府志之中,立刻就要多个奸佞民贼!

    朱翊钧颇为不满,这些哪到哪儿,想入阁不挨骂怎么行?

    他一改往日的温声细语,急促逼问道:「速速说来!」

    余有丁这次没有如约等到皇帝的政治许诺,不免心有戚戚。

    他稍微平复了一番,才拱手回道:「臣以为诸位同僚所议方略,已大致妥当。」

    「但,正所谓世殊时异,黄绾朱裳等人于嘉靖六年勘定的方略路线,如今已然过去一个甲子,岂能尽信?」

    「臣伏惟,在其方略之外,尽勘黄、沽、济、汶————诸故道,以备参详。」

    「别处臣知之不详,单山东境内,斗胆自请,丈量前宋徒骇河与马颊河故道。」

    余有丁这话,老成之中又带着万历一朝独有的自信。

    黄绾和朱裳懂什么?

    当年测量技术不先进,治河的理论不发达,很多勘测都走过过场,哪里有现在图表化、可视化来得合理细致?

    科学技术发达了,以前的方案自然过时了。

    彼辈想到的好方略,我辈要用起来;彼辈没想到的疏漏,咱们也要顾及到!

    傅希挚闻言,不着痕迹地微微偏头。

    他见余有丁如此贬低朱裳勘测过的方案,不免有些不爽利。

    奈何此前刚被敲打过,不敢再次越俎代庖,只能给皇帝使眼色,对故去的老臣维护一番。

    朱翊钧浑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,倒是颇为意外地打量着余有丁。

    集思广益还真是对的。

    黄绾何朱裳等人已算是十分的敏锐,给出的方案极为前瞻。

    跟徐淮这种河道比地面还高的情况截然不同,充冀之间,其实就是指华北平原,天然就是一个巨大的南北向洼地。

    水往低处流,如果把黄河招引至此,河水必然在大槽低洼处一路向北,直入渤海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历史真的检验过,二百余年后,黄河果真在铜瓦厢决口时,正是顺着这个自然地势改道。

    唯一不同的只在入海口。

    直沽乃九河下梢,浑河、盐河、大清河,皆于此地入海,其河网密布,水情复杂,丝毫不比徐淮逊色。

    加上天津本身地势低洼,渤海湾是浅海,潮汐涨落明显,入海口的坡降极低,甚至还不如云梯关,束水攻沙必然举步维艰。

    冲不走淤泥,只能靠人工疏浚,长此以往,不出百年,河口就又得堵上。

    所以,历史上的黄河似乎看透了这一点,并没有爬上天津,而是往地势更低的滨州利津一带入海。

    朱翊钧本是准备在测量完天津的高程后,拿着数据再让潘季驯另找入海口。

    不曾想,直接省略了这个过程—余有丁口中的徒骇河与马颊河故道,正是流经华北平原,在与利津一县之隔的滨州海丰县入的海!

    果真是不谋而合啊!

    他心下满意,立刻想起余有丁还是东宫旧臣,帝师出身,脸色都柔情了几分,频频颔首:「合当如此,合当如此,兹事体大,山东诸故道,便有劳卿费心了。」

    「其余皆可勘测后再议。」

    皇帝这反应,反倒让余有丁有些摸不着头脑,这么容易过关?

    顺利得云里雾里,害得余巡抚落座时都一坐三抬头,不知是想起了什么,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顿悟,看来是自己低估了在皇帝心中的分量,只怕不比潘季驯、万恭等人差啊!

    余有丁兀自飘飘然,皇帝的视线已然落到了邓以赞身上。

    邓以赞惶惶然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他的情况比余有丁还艰难些,余巡抚好歹被动受命,不必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,自己就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若要引黄河北流,北岸不知要扒掉多长的大堤!

    且不说这是孝宗皇帝的政绩工程,就是自己,近几年也才征发役夫加固了北岸。

    别说黄河大堤了,哪怕是条官道,也不能刚修就拆啊,要被百姓记恨的!

    邓以赞无奈拱手,轻声作答:「陛下,臣并非有意缄口不言,实不知从何说起。」

    朱翊钧可不听这些托词,就这样靠在椅背上,静静等候着接下来的言语。

    邓巡抚沉默片刻,到底还是言无不尽:「陛下,臣通读嘉靖二十年,时任河道总理周用的《理河事宜疏》。」

    「概而括之,河南无非二事,一曰堤坝,二曰沟洫。

    「臣必定尽心竭力!」

    朱翊钧见其言之有物,这才神情稍缓。

    所谓堤坝,其实都是历史教训,前元在河南的堤坝建设不成体系,才有国朝初立之时,黄河在开封、归德一带反复肆虐。

    基本上在永乐一朝之后,朝廷就铆足了劲在河南建设堤坝,每一任河臣、巡抚、布政使,都以完善河南堤坝建设为政绩。

    总而言之,河南的水利工程越多越完善,下游的压力也就越少。

    而沟血则是田间水道系统。

    始于嘉靖河道总理周用,其人认为只要在黄河流域遍修沟血,便可利用沟容水的特点,治水垦荒,消除黄河水患—当初张君侣在河南也干这个工程。

    徐光启之后有所发扬,准备在黄河上游搞沟,希望能从根本改善黄河的泥沙问题,可惜未能施行。

    这些都是切中实际的正议。

    正当朱翊钧要勉励几句,放邓以赞过关的时候。

    邓以赞突然压低了声音,嗫嚅道:「此外————还望陛下恕罪!」

    「臣以为,我等智计百出,奈何黄河泥沙不减。」

    「即便改道北流,也撑不过三百年,迟早旧事重演,要如徐淮一般,淤塞海口!」

    听得此言,本是神情放松靠在椅背上的皇帝,霍然坐直了身子!

    他死死看着这位中书舍人出身的老资历。

    邓以赞头脑发热,反应过来后,才发现自己已经祸从口出,连忙垂下头,额头汗流如瀑。

    方才还略闻私语的帐内,突然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气氛陡然凝滞。

    司礼监魏朝以加固防风席为由,默默领着几名小太监出了营帐。

    阵风吹进来,帐内依旧无声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    「唉。」

    一道叹息声响起,朱翊钧又靠回了椅背上,轻轻摇了摇头:「邓卿这话虽然难听,但说得却是一点不错。」

    这是事实,别看现在河北平原的河床不高,可容黄河顺利入海但当初徐淮也不高啊!

    有个三四百年,届时的蓟充,就是现在的徐淮。

    邓以赞的意思也很明显,反正早晚要堵,那还有什么改道的必要?

    说句难听的话,那不是像隋炀帝一样,给下一朝做嫁衣?

    朱翊钧更清楚的是,如果保持现状不变,经过束水攻沙,黄河下一次决堤,怎么也还有七八年,而黄河彻底倒灌徐淮,淹没百万民宅的惨状,更是万历三十八年的事了。

    如果可以直接放弃什么祖陵风水;

    如果能接受苏、松、扬的田赋减半;

    如果在可以做些什么的情况下,对两岸百姓的深重灾难心安理得、视若无睹————

    当然可以缝缝补补,安生过个几十年,相信后人的智慧。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,陛下何不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也不知道是谁的声音。

    朱翊钧没听清楚,直接抬手打断:「但朕要的就是这三百年的河清海晏!」

    「此事毋得多言!」

    一个正当且合理的王朝在运行期间,其核心决策层的凝聚力,利益许诺和政治惯性往往只是最基本,甚至次要的,真正决定性的是愿景。

    你眺望多远的目标,你要做什么样的事,你想开创一个怎样的未来。

    朱翊钧对这些个问题,一向有着坚定不移的答案。

    以现在的技术条件,可以说根本没有能力治理黄河淤泥,一切手段百出都是治标不治本。

    淤泥是水土流失导致的,太祖皇帝开始,就尝试在中上游植树造林,为此还制定了一系列奖惩措施,以求固土。

    可惜,也是徒劳。

    因为百姓需要燃料,前脚植的树苗,后脚就被砍去烧柴,事关生计,怎么禁都禁不了。

    这是生产力所决定的,再怎么做文章也改不了,只能等到中上游的百姓家家户户烧煤那一天。

    烧煤就得挖煤、运煤,现在的技术手段,那效率简直杯水车薪。

    所以,为了提高挖煤和运煤的效率,蒸汽机呼之欲出!

    也只有到了这一步,才能看到一点治理黄河的曙光。

    古语有云,黄河清,圣人出,这话其实应该反过来,叫圣人出,黄河清,而这个圣人不是某个人,应该是所有推动历史潮流,为生产力提升做贡献的广大人民群众。

    朱翊钧做不得圣人,他现在只能先行改道黄河,以三百年的河清海晏,等着真正能够治理黄河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空间换时间,莫过于此。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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