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3章 前路无退(求月票) (第3/3页)
沈戎话还没问完,白守经的声音就紧跟着响了起来。
「毛夷那边管这里叫南三区,当年毛道跑路关外,最早就是在这里落的脚。」
白守经抓着一条鸡腿,啃得满嘴是油:「听老一辈人说,他们刚来的时候,这里的狂风昼夜不停,沙尘飞卷,别说是糜子了,就连牛羊都站不住脚,一阵风吹过,就给刮到了天的那一边。那年头可没有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好光景,不过现在不一样了,要不是顾及着地底下的浊物,我们早就把关外全部给改造成良田了。」
简短一句话,却已经在沈戎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片穷山恶水。
此刻满目的贫苦如果都算是好光景,那当年毛道的处境又该是何等的凄惨和艰难?
「你们毛道命途怎麽也需要种地?」
「上了道也得吃饭啊,更何况现在住在这里的绝大部分人经过一代代的血脉稀释,都已经彻底变成了傈虫,就更需要想办法填饱肚子了。」
白守经将碗里的饭三两下刨乾净,把筷子横在碗上,放在墙角,这才蹲回原位,继续刚才的话题。「当年逃入关外的几乎都是上了道的命途中人,可失去了【山海疆场】,没有了图腾脉主的维系,新出生的人就只能依靠老一辈挤血喂养。可这麽做完全就是饮鸩止渴,所以很多部族在这个过程中就断绝了血脉。」
「道上的人少了,傈虫多了,吃饭自然就成了最大的问题。可山海关挡在前面,数不清的浊物埋伏四周,我们连干回老本行,去给别人当打手的机会都没有。又没有别人介道命途占地为王的本领,就只能在铁路沿线的一亩三分地上想办法。」
白守经笑道:「幸好後来有山河会那群农行师傅的帮忙,帮我们改了土,育了种,再加上这几年天气剧变,让关外的风沙小了很多,这才逐渐有了现在的规模,勉强能够自给自足。」
沈戎闻言沉默片刻,将海碗里的饭菜吃得乾乾净净,也学着白守经的样子,将碗筷放好。
「吃饭的问题解决了,那命途的问题你们难道就没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?」
诚如白守经所言,靠着老一辈挤血喂养的做法就是在饮鸩止渴。
以毛道的处境,如果没有了高命位的保护,那只会加速族群的灭亡。
可如果不这麽做,一旦某个重要人物意外身亡,那後果可能就是一整支血脉直接消失。
但据沈戎此前的了解,毛道并没有因为「鸩毒』而选择退缩,而是在确保高端战力不至於受到严重损失的前提下,一直放血放到了现在。
「想过,而且想过很多,可还是没什麽用。」
白守经语气无奈:「毛道这条命途在整个黎土八道内,应该算是上道门槛最低、晋升方式最简单粗暴的一条命途了,可付出的代价,就是没有任何办法能让毛道摆脱对於精血,或者是丹元的依赖。」「不止是上道,还有上位。就拿你经历过的「斩心猿』来说,以前毛道都是通过血脉联系,由图腾脉主将意识拉入【山海疆场】,再藉助图腾脉主的帮助来过关。可现在没了这些便利条件,我们就只能采取最原始的办法」
白守经擡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:「我们在脑子里摆下战场,自己跟自己决一死战,试图只靠自己的能力来驯服血脉中的兽性。我们不缺少死战的勇气,可单纯的勇气在命位晋升上的作用微乎其微,很多人因此意识崩溃,要麽变成了纯粹的嗜血野兽,要麽就成了疯癫痴傻之人。」
「在这样的恶性循环当中,曾经逃入关外的毛道,如今只剩下了八族二十四脉。其他的,都已经彻底成为了历史。」
沈戎深吸了一口气:「所以不管是为了上道,还是上位,你们都必须要抢回【山海疆场】.」「对。」
白守经像是蹲累了一般,身子往後一倒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「不过对於我来说,抢回【山海疆场】的意义不止是延续部族,更是在为白泽脉赎罪。」
沈戎闻言皱眉:「什麽意思?」
白守经并未直接回答,而是忽然提起了刚才给自己送饭的妇人。
「刚才那位婶子喊我少爷,你应该听见了吧?其实当年在毛道内部,白泽脉的子弟还真就是少爷待遇,不管走到哪儿,不管碰上哪个部族的人,哪怕对方的命位比自己高出很多,也会给白泽脉几分面子,你知道为什麽吗?」
白守经自问自答:「因为白泽脉通过血脉里传承的不止是命技,还有对於毛道命途的理解,以及对各大部族血脉的研究。」
沈戎听到这里,脑海里忽然冒出了前世曾听过的一句话:「天下万鬼,无有白泽不知名者;世间百妖,无有白泽不知法者。」
「而当初研究出图腾脉主,并且提议各部族出力饲养的,就是我们白泽脉。」
白守经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的夕阳,语气平静道:「当年如果不是白泽脉执意要推行图腾脉主,毛道命途的弱点就不会被无限放大。也就不会因为【山海疆场】的陷落,而导致整条命途分崩离析,死伤惨重。」「所以在败退关外的时候,白泽脉全族自愿断後,年轻一辈几乎尽数战死。这些年来毛夷的刺杀也从未中断过,现在除了几个留着残躯准备找人换命的老头以外,就只剩下了我一个年轻人。」
「那些老头搞阴谋玩算计是一把好手,但生活上却是一塌糊涂,连锅碗瓢盆都认不全,更别说是养活我了。只能把我往村子里一扔,到处讨饭吃。今天这家婶,明天那家姨,谁家饭好了,我就端着碗在门口等着。别的先不说,至少这村子里哪家做饭好吃,我是一清二楚。」
白守经笑了笑:「可饭吃的越多,我身上的罪就越大,大到现在我连怎麽还清都不知道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,一笔一笔的慢慢还」
沈戎点了点头:「能知道要还,这麽多碗饭你也算没白吃。」
「今天这碗饭,就是那几个老头让我请你的。」
白守经双肘压着门槛,仰头望着天空:「他们说你这种人就吃这套,一双筷子一碗饭,比给你拿一万两气数还管用。」
「那他们可就看错人了,我现在穷的叮当响,就是个只认钱的俗人。」
「真俗?」
沈戎沉默片刻:「我一个小人物,在这麽大的战场里,能有什麽作用?」
「你现在已经不能算小人物了。」
白守经摇了摇头:「不过我不喜欢干这种算计别人的事情,因为还得欠债,我怕自己等不到还你的那天「你可不比那些老头简单。」
沈戎双手交叠枕在脑後,和对方共看一片暗红色的天空。
「实话实说罢了。」
白守经笑道:「如果你觉得毛道还有价值,那你压住一分,我还十倍。要是你觉得没兴趣,那咱们就干一笔清一笔,互不相欠。」
沈戎不置可否,忽然问道:「你在关外长大的?」
白守经闻言一愣,不知道沈戎为什麽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「对。」
「你有没有去看过铁路线的尽头是什麽样子?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为什麽?」
「因为毛道的家乡在山海关,不在铁路线的那一边。当初逃跑的时候,毛道被逼着不敢回头。现在不跑了」
日落西山,夜盖荒原。
白守经的回答缓缓响起:「我们只往前看,不往後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