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5章 天地革而四时成 (第1/3页)
清饷的方案,在京中讨论了数月,诸多细节被反覆打磨,才被永昌帝点头通过。
这里面要权衡、打磨的,可绝不止这所谓的揉搓人心的帝王之术。
恰恰相反,这个拿捏人心的方针反而是一开始便定下的,修改幅度最小的。
打击一部分,奖励一部分,最後颁发明确的优胜劣汰通道,逼着所有人顺流而上。
说白了,就是新政的常规套路罢了。
这里面斟酌时间最久,也最见诸位臣工做事火候的,其实是「赏罚」的边界。
在第一期的清洗名单中,被点名拿下的将官,未必是贪鄙数目最庞大的。
有些将官同样贪得无厌,但他们拿了银子,大把大把地花在了家丁身上,把私兵喂得饱饱的,维持住了精锐部队的战力。
这种人,只要不是天怒人怨,那反而在第一轮清洗之中会被轻轻放过。
只是清饷过後,少不得要与清饷小组单独谈谈心就是了。
而如祖大寿这般明明主动收手的人,又为何开局就被隐隐敲打?
和他的性情、能力、甚至态度都无关系。
只因他本人,就是辽东本地最大的坐地虎。
其祖辈经营多年,更盘踞在宁远这等右侧靠海、左侧临边的关要富庶之地。
论及势力与情面,就连辽东本地的进士家族都难以望其项背。
是的,纵使辽东苦寒,但依然有自己的进士家族。
如刘国缙,因贪墨辽民赈灾款、招练兵马逃散而被罢官;
又如洪敷教,卷入後金谍报案中,虽查无实据,仍被勒令闲住;
再如佟卜年则是因同族佟养真、佟养性投敌,备受猜疑弹劾,最终自缢狱中。
刘国缙,是纯粹的又菜又贪,因为招练的兵马逃散才被牵扯出贪腐大案。
而佟、洪两人,反而隐隐是受了天启朝诸党斗争的大潮波及。
毕竟辽事需用辽人,本就是熊廷弼、孙承宗的主张。
那麽从打击辽人,延伸到打击政策制定者,自然也是一个很好的手段。
而通敌这种莫须有之罪,就更是好用了。
一旦背上这种通连敌酋、查不清道不明的罪过,政治生命便彻底断绝。
到现在,辽地稍微还成气候的进士家族,便只剩下兵部驻山海关分司,职方司郎中陈民情一家。以上种种错综复杂的势力纠葛,全都来自翰林院、锦衣卫、东厂联合整理而成的《辽东各势族、各关键人物渊源查调报告》。
而何可纲,也正是得益於这份报告,才得以从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。
朝廷要在蓟辽推行新政,立标杆是第一要务。
这标杆第一要廉洁,不能选出个黑乌鸦来惹人笑话;
第二要能干,给了资源和兵马,就必须能打硬仗,绝不能掉链子;
第三,则是何可纲失乡的背景,能天然与散布在辽地、登莱、北直隶的几十万辽民产生共鸣,为日後反攻归乡,乃至东北大开发的舆论大势做铺垫。
而第四点……虽然未在方案中提及,但说不定反而是最重要的。
此人承蒙袁崇焕拔擢於布衣,又因参与过青城之战而与马世龙有旧交,与孙承宗的关系也算不错。再加上他出身武举,文武兼备,本就是文臣们最挑不出毛病的正途出身。
有时候,大势恰好需要一个人,而这人又恰好满足了所有的苛刻条件,这便是上天赐予的命运了。定计之时,永昌帝的那句御批,就此落到了他的头上。
「朝廷行新政,首在立信。」
「拔一人而引千万人期盼,此谓之「树之风声,以作表率,使天下英才如水之就下,自是沛然莫之能御』。」
总而言之,这一波人心揉搓之後,顶层官将算是初步理顺了。
而紧随其後,针对各个势族的打压、清理与引导,是负责民政的袁崇焕的工作,暂且不去提他。至於清饷小组,在第一阶段的整风之中,只剩下最後一项,也是最为重要的一项任务。
如何将这一套淩然大势,从上而下,狠狠吹拂过辽左的每一个底层军堡。
清晨的渝关校场,朔风飞扬,打在人的脸上生疼。
数万营兵列阵於此,嗡嗡的窃语声在各个队列後方乱窜。
前方是军将、家丁所在之地,都是寂寞无声。
几个小兵抄着手,说话间嗬气成云。
其中一人压低声音率先开口:「怎麽说?你们觉得今日谁会倒霉?」
另外一人奸笑着撇了撇嘴,拿眼神朝前头那些顶盔贯甲的将官方向一挑:「我估摸着,韩老龟怕是要完了。」
这话一出,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。
所谓韩老龟,本名韩国卿,是永安堡的守备。
此人乃是名色武官出身,早年间也曾是个敢打敢拚的勇将。
可後来使了银钱,拿了百户世职,骨子里的那点血性便瞬间烂透了。
他把持着永安堡这处通达蒙古的要地,走私、坐商,端的是吃得满嘴流油。
若是仅仅贪财也就罢了,底层的军卒早已司空见惯,只要还能活命,谁会去计较上官搂了多少银子?可偏偏这韩国卿好色无道,不仅吃空饷,还在军营里放印子钱,动辄便逼着还不上债的军卒以妻女相偿。
端的是叫人愤恨不齿,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。
若不是永安堡此处就在辽左内地,少有兵锋,这厮迟早要吃上一枚冷箭。
一人压低声音道:「是啊,若是往日里其他文官老爷来了,还真不好说。可这回是袁钦差啊!老子当兵这麽些年,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全额拿到赏钱!」
旁人听了,却是不屑地嗤笑一声:「拿到全额顶个屁用?事後还不是要被各营的将官扣回去?鬼知道那扣下来的钱,是不是转手又进了那位袁钦差的口袋!」
「你休得满口喷粪!」旁边立刻有人怒斥道,「自己心肠脏,便来污袁钦差的清白!」
又有人紧跟着接口:「就是!我舅父在铁场堡那边,那边的吴守备这回就没敢克扣,听说连平日里的月饷常例都降下来了。说到底,还是韩老龟这王八蛋太黑了!」
山海关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又恰逢年关。
关内外各处营堡沾亲带故,四处走动之下,什麽消息漏不出来?
「可不止吴守备转了性子。」
「我听说了,左近各堡的将官最近都有收敛!说不得,就是怕了朝廷那个什麽新政!」
「嘿,这还得看人。我看韩老龟便是个利慾薰心、不知死活的憨货,今日说不得就要被拿来祭旗。」「不止韩老龟,我听关内的叔父说,右营那边也有个头铁的,一切照旧,一文钱都没少收……」众人絮絮叨叨,在队列後方指指点点,几乎把上头一众将领都盘点了个齐全。
说到最後,甚至各自在嘴里给他们安排上坐斩、夺籍、罢官之类的罪名,端的是热闹无比。突然间,前排有人猛地回头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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