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第317章 冬眠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: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
    第317章 冬眠 (第3/3页)



    「尔等只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,却忘了这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,更是杀机!」

    他扫视众人,恶狠狠道:

    「那麽多人,为何偏偏点了我的名字?」

    「这种事情,是可以赌的吗?是敢去赌的吗?」

    祖大寿不再废话,一锤定音:

    「先停三个月!等朝廷第二批清洗的名单出来,再做计较!」

    祖大寿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。

    白臂就算嘴里发苦,也不敢再蹦出半个不字,只能在心里疯狂盘算回去怎麽稳住那些蒙古头人。敲打完外围,祖大寿开始布置内部。

    「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。」

    「新政风起,对别人是催命符,对咱们,未必不是进身之阶。」

    他看向几个领兵的弟弟,开口点名:

    「大弼、大成、天定、大乐!」

    「你们四个在各自营中,这三个月,把底下那些常例、孝敬,也都先停下来。」

    「一应家丁的开销,不够的,全从族里的公产里往外出贴。」

    「全力练兵,配合清饷!」

    「争取在三月的大考里,拿到好的绩效,然後努力调到那支示范营里面去。」

    祖大成有些不解,迟疑道:

    「大哥……你之前不是常教导我们,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吗?」

    「咱们把常例都停了,拚命表现,就不怕在辽东诸将里太过紮眼,惹人忌恨?」

    祖大寿冷笑一声:

    「此一时,彼一时!」

    「这新政的风浪一旦刮起来,已经不是你想进还是想退的问题了!」

    「谁不往前冲,谁就要被大风吹落到下一批拿问的名单里!」

    「如今这局势,不参天者,皆化童粉!别管别人怎麽看,去争第一就是了!」

    这话一出,众人虽然还不知道京中流行的「囚徒博弈」之说。

    却也能够理解。

    以前,辽东是有默契的。

    但现在……至少祖家是不管这份默契了,打算先走为上。

    祖大成轻轻点头,不再多说。

    祖大寿转头,目光落在一旁的吴襄身上。

    「两环。」

    吴襄连忙挺直腰板:「姐夫吩咐。」

    「你是武进士出身,肚子里比我们终究多些墨水。」

    「你拿着咱们平时商贸的那些底帐和门道,去琢磨琢磨,试着写一篇「经世公文』。」

    「写好之後,我拉下这张脸,去跟袁巡抚叙叙旧,讨个人情,看看能不能把你塞进那个新成立的税局里去。」

    祖大寿眯起眼睛说道:

    「进去了,别急着捞钱,也别想着徇私舞弊。」

    「搞明白天子的底线到底在哪才是紧要。」

    吴襄心里「咯噔」一下。

    他是祖家的附庸不假,但他本人好歹也是武进士。

    这等背景,已然是非常好的出身了。

    混上几年,前程未必就比如今的祖大寿要差。

    进税局这种直接关联前程走向的事情,他想清楚之前,不可能直接答应。

    但眼下终究不好回绝。

    吴襄斟酌着词句词,努力把这事往後推了推:

    「姐夫的吩咐,我明白了。我回去先起个稿子,过几日拿来给姐夫掌掌眼。」

    「到时候,咱们再详谈後续的章程。」

    祖大寿点点头,没有逼他太紧。

    最後,他的目光落在了缩在角落里的亲儿子,祖泽溥身上。

    祖泽溥被这目光一扫,後脖颈顿时一凉,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。

    祖大寿双手一拍膝盖,做了决定:

    「明日,我就派人快马进京,去把当今天子登基以来,发过的所有邸报、公文、圣旨,全给我搜罗买回来!」

    「买回来之後,你,给我一字不落地背下来!」

    「过了年,给我好好温书,争取明年去考个生员的功名回来!」

    祖泽溥一听脸都绿了,小声抗议道:

    「爹……我,我去年刚荫了卫所的百户啊,带兵多好,读什麽书啊……」

    祖大寿脸色一沉,狭长的眸子里寒光乍现。

    祖泽溥吓得一哆嗦,连忙大声道:

    「读!我读!过了元宵,我立刻回儒学闭门读书!」

    祖大寿这才冷哼一声,收回目光,对着几个兄弟交代道:

    「过完年,从族中公中拨一笔重金,去关内请个有真本事的塾师回来。」

    「族里那些还没领兵、年纪又够了的子弟,统统给我圈起来,往死里读!」

    这件事情,倒是父亲祖承训去世前,一直努力在做的了,众人自然是无有异议。

    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,祖大寿挥了挥手,示意众人退下。

    书房的门再次被关上。

    喧闹褪去,屋内只剩下炭火微弱的红光。

    祖大寿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,揉了揉发胀的眉心。

    他一直在回想,那日在众将面前,天子念出他名字的那一刻,自己心底深处冒出来的,到底是什麽念头?

    是恐惧?是受宠若惊?还是庆幸?

    直到此刻,一个人坐在这幽暗的书房里,他才终於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,祖承训。

    父亲当年拎着刀,带着他们兄弟在死人堆里搏杀时,曾意气风发地说过一句话:

    「一人之功名,何必读书然後得乎?能驰马试剑,为国家折冲御侮,亦不在笔墨之下!」

    那是何等的豪气干云。

    可後来呢?

    当父亲满身伤痕,终於爬到副总兵的位置,看着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时。父亲在一个深夜,喝得酩酊大醉,拉着他的手,说了下半句话:

    「然人不可不读书以取功名……如武职,徒受人制耳!」

    前面一句,是草根崛起的血气。

    後面一句,是受制於大明体制的无奈哀音。

    年轻时的祖大寿,觉得父亲老了,怂了。他觉得只要手里有刀,有兵,谁也制不住他。

    而现在,或许是年纪大了,或许是被触动了,他终於能够理解父亲的想法了。

    但是……

    祖大寿想起自己的儿子,顿时幽幽一叹:

    「父亲……可是,功名这东西,不是想考就能考得上的啊。」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