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1章 雪落邓家-下 (第1/3页)
北疆邓家。
这一门武脉,根扎在长城的风沙与血火里。
邓太公当年还是个戍卒的时候,就拎着一口铸铁重剑,站在长城垛口上砍异族。
那些异族冲上来,他就一剑一剑砍下去,不躲,不退,剑锋压过去就是一片血雾。
砍到最后,山岳重剑的雏形竟是硬生生从死人堆里磨出来的。
那剑法堂堂正正,如山岳横陈,不求巧,不避让,一剑落下便是万钧之势,平推而去,气吞山河。
邓太公临终前,把子孙叫到榻前,撑着最后一口气留下一句遗训:
“邓家后人,当以山岳重剑立身,闯出个武号世家的名头来。山岳不移,守土有责.......这八个字,给我刻进骨头里。”
可世事无常。
五代人过去了,邓家的剑法越磨越沉,战功也攒了一摞摞,可那武号世家的门,始终没能正式推开。
梧桐老街的雪,下得密了。
谭行走在街上,靴底碾着积雪,咯吱咯吱响得细碎而沉重。
两旁的梧桐被雪压弯了枝,时不时抖落一蓬雪雾,扑簌簌灌进后颈,凉得像刀背贴着皮肉划过去。
他走得很慢。
慢得像是每一步,都踩在自己心口上,碾得那颗心又酸又疼。
终于,他站住了。
抬头。
门楣上悬着一块横匾,黑底金字,笔力遒劲如剑劈斧凿.......“山岳重剑”。
四个字压在那儿,沉甸甸地砸进眼眶里,像一座山硬生生横在胸口,压得谭行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抬起手,指尖触到了门环上冰冷的黄铜。
那一瞬间,他缩回了手,像是被烫着了。
他怕了。
他不是没见过死人,战场上什么惨烈场面没经手过?
可这一刻,他怕的是门后那一张张脸,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邓家人.......
邓威,走了。
这一代邓家唯一的希望,那个扛着山岳重剑冲在最前面的疯子,那个在长城血火争锋的兄弟,牺牲了。
谭行低下头,闭上眼,喉结上下狠狠滚动了一下。
他缓缓抚上大衣内侧。
那里贴着两封文件,隔着一层布料都能觉出纸页的硬挺与冰冷。
一封是《烈士证明》。
一封是《武号世家告知书》。
联邦武号世家评审委员会盖着朱红大印,落款日期是三天前.......
“经评审,西部战区,玄铁重锋称号巡游小队,队长邓威上校,功勋卓著,北疆邓氏世代英豪,准予授号:‘山岳’。”
三天。
就差三天啊。
谭行的眼眶猛地一酸,牙关咬紧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。
是刚才那个司机老爷子递给他的。
他摘下口罩,把烟叼在嘴上,摸出打火机,手抖得差点点不着。
好不容易点着了,猛地深吸一口,把冰冷刺骨的空气连同滚烫的烟气一起灌进肺里,烧得喉咙发紧发疼。
一口。
一口。
又一口。
直到那根烟烧到了烟蒂,烫了指尖,他才恍然惊醒。
抬头,朱红大门就在眼前。
他始终,不敢敲下去。
风卷着雪扑在脸上,他不躲,就那么站着,像是被钉在了雪地里。
手里那截烟蒂还在冒着最后的细烟,一点点散进风雪里。
谭行低头看着那点微光,嘴角扯了扯,扯出一抹苦到骨子里的笑,低声呢喃:
“色逼威,你他妈走的倒是潇洒……”
声音哽了一下。
“……可我怎么办?我他妈怎么开口啊……”
他下意识攥紧了衣襟下那两封文件。
这句话被风卷碎了,散进雪里,连个回响都听不见。
可风雪无声,门内寂静,只有积雪簌簌地从梧桐枝头往下落。
他又抬起手,指尖在门环上悬着,冰凉的黄铜映着雪光。
他停了很久。
终究,还是没敢扣下去。
吱呀.......
门开了。
谭行浑身一僵。
一道人影从门内走了出来,身形魁梧修长,穿一身白色武道服,领口微微敞着,露出结实精悍的颈线。四十多岁的年纪,脸上却没什么风霜痕迹,眉目英武,笑起来带着几分年轻时的俊朗。
他站在门阶上,看着谭行,笑意吟吟。
谭行嘴张了张,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愣是没发出声。
邓浪。
邓家这一代的主事人,邓威的亲爹。
谭行没想到门会突然开。更没想到开门的是邓浪,而且脸上还挂着笑。
那笑让他胸口猛地一抽,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狠狠拧了一把。
"哈哈哈哈哈,你小子,愣着干什么?"
邓浪的声音不急不缓,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随和,目光往谭行冻得发红的脸上扫了一圈:
"老早就在监控里看你站门口吹半天风了,又是抽烟又是搓手的,我还当是哪个要饭的蹲我家门口避雪呢!怎么,现在是联邦上将了,我邓家的门,配不上你了?"
他说着,侧身往旁边一让,一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侧,姿态松弛得像在招呼一个常来蹭饭的小辈。
可谭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他看见了。
邓浪腰间系着一条灰色的麻绳腰带。
绳头垂在胯侧,洗得发白起毛,边角都磨出了丝。
邓家的老规矩.......家中若有子弟在外未归、生死不明,长辈系麻绳带,昼夜不除,意为"悬心以待"。
邓浪一直在等。
等邓威回来。
那麻绳不知道在他腰间系了多少天,邓浪却笑得跟没事人一样,仿佛儿子只是出了趟任务,晚几天回来罢了。
谭行喉头猛地一酸,一股热浪直冲眼眶,他狠狠咬住牙关才没让那股劲涌出来。
他张了张嘴,声线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:
"邓伯……"
就两个字,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,沉甸甸地坠着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邓浪看着他这副模样,笑意微微一滞。
目光从他通红的眼眶,缓缓下移,落在他紧攥着衣襟、指节发白的那只手上。
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拍了拍谭行的肩膀,掌力沉厚:
"进来吧。"
"有事,进来说。"
谭行站在门槛外,脚像灌了铅。风
雪扑了他满脸满身,他低下头,忽然觉得这一步比当年第一次上长城、第一次拔刀面对异族还难迈。
但他咬了咬牙,终于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。
吱呀.......
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风雪被隔绝在外,只剩下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,缓慢、沉重,一声一声,像敲在自己心上。
谭行跟着邓浪的背影,穿过前院,绕过影壁,往邓家大堂走去。
青石板上的雪水在他脚下印出两行深色的脚印,一路蜿蜒。
还没走到大堂门口,谭行就愣住了。
里面一片喧嚣。
欢声笑语,推杯换盏,七嘴八舌的热闹劲儿隔着门帘都往外涌。
谭行脚步一滞。
邓浪头也没回,依旧是那副随意的调子:
"谭小子,你来巧了。今天是我开宗祠,把小威的牌位送入宗祠的日子。你来了,正好一起热闹热闹!"
热闹。
谭行听着这两个字,鼻根猛地一酸,狠狠掐了一下掌心,硬是把那股劲压下去。
他往前快走两步,声音压得又低又哑:
"邓伯,阿威他......."
"行了。"
邓浪忽然停住脚步。
转过身来。
他看着谭行,目光很静,静得像结了冰的长城烽燧。
"事情我知道了。下午军部的人来过了。"
邓浪顿了一下。
脸上依旧是笑的。
"死了就死了。他死得不孬,是个爷们。我邓家的种,死在长城上,那是他的福分。"
他说完,抬手在谭行肩膀上又拍了一把,比刚才更重,震得谭行肩头一沉:
"别给老子摆这张脸,跟谁欠你钱似的。你现在是联邦上将,肩上扛着星呢,拿出点血刃大将的样子来。打仗哪有不死人的?"
谭行被这一拍,眼眶更热了。
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接上话。
邓浪收回手,转过身去,把背影留给谭行。
声音淡淡地传过来:
"今天你来了,为了什么我知道。等宗祠开了,等我把小威送进去,你再告诉我。"
"现在......."
他大步往堂内走去,衣袍带风。
"陪老子热闹热闹!"
谭行站在原地。
看着邓浪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,耳边是堂内传来的谈笑声、碰杯声,还有不知哪个扯着嗓子喊"小威那小子从小就皮实,这回可算是进了宗祠了"的吆喝。
他攥了攥衣襟下的文件。
低下头。
看见自己脚下的雪水正在青石板上慢慢化开,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像泪。
又不像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跟了上去。
大堂内,人不多。
邓家每代单传,主桌上只坐着十四个人.......邓浪,邓威的母亲穆英,还有十二位妇人。
谭行知道她们是谁.......邓浪的相好,邓威的“小娘”们。
十三位女子围着穆英,推杯换盏,欢声笑语,热热闹闹。
穆英端着一杯酒,脸上挂着笑,跟旁边那位穿月白旗袍的妇人碰了碰杯:
“姐姐你这坛女儿红藏了多少年了?今天舍得开了?”
“三十年了。就等着小威进宗祠这天呢。”
“哎呀,那可便宜老邓了。”
“他?他喝个屁,他今天得敬祖宗,一杯都不能多喝。咱们喝咱们的!”
满桌哄笑。
谭行站在门口,看着这幅场面。
大堂正中供着一方黑檀木牌位,崭新的,墨迹未干,上面刻着一行字.......“邓氏第五代嫡孙 邓威之位”。
牌位前点着三炷香,青烟袅袅,笔直地升上去,在梁下散成一片薄薄的雾。
谭行盯着那方牌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,忽然觉得那把刀没捅在自己身上,而是捅在了心窝子里,来回拧。
他看向邓浪。
邓浪已经走到了牌位前,背对着满堂,肩膀宽阔,脊背挺直。
他伸手从供桌上拿起三炷香,就着烛火点燃,动作很慢,很稳。
香头燃起一点明火,又暗下去,化作三缕细烟。
邓浪把香举过头顶,躬身。
一拜。
二拜。
三拜。
然后他把香插进香炉里,站直了身体。
满堂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邓浪转过身来,脸上依旧是那副笑模样,环顾了一圈,目光扫过穆英,扫过那十二位妇人,最后落在谭行脸上。
他端起桌上的酒碗,高高举起:
“来!为我邓家五代单传的独苗,为我儿子邓威.......入宗祠!满饮此碗!”
满堂齐声应和:
“满饮此碗!”
十三位女子端起酒碗,穆英端得最稳,脸上笑意最浓。
谭行也端起了碗。
酒液澄黄,映着堂内的灯火,晃出一片暖光。
他仰头,一口灌了下去。
烈酒烧过喉咙,烧进胃里,烧得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点了一把火。
他放下碗,看见邓浪正看着他。
邓浪的眼眶,有一点红。
只有一点,一闪而过,快得像是灯火晃了一下。
然后邓浪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白牙,端起酒壶又给谭行满上:
“来,谭小子,今天不醉不归。”
谭行端着碗,看着邓浪那张笑脸,看着腰间那条磨得发白的麻绳腰带,看着大堂正中那方崭新的黑檀木牌位。
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,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嗓音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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