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1章 雪落邓家-下 (第2/3页)
“哟,这不是谭小子吗?”
谭行脊背一紧,回头。
穆英已经从主桌起身,端着酒碗款款走了过来。她穿着一身暗红色锦缎袄裙,头发盘得利利落落,插一根白玉簪子,眉眼间那股英气依旧.......
那股子昔日在长城厮杀磨练出来的英气,没有被时光磋磨一丝!
她走到谭行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圈,嘴角一挑:
“嗯,不错!不愧是少年英豪,黄金一代之首!”
谭行赶紧放下碗,挺直腰板,张口就喊:
“穆姨。”
下一刻,穆英已经抬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,力道不重,但稳准狠,掐得谭行下意识“嘶”了一声。
穆英收回手,脸上笑意更浓,转头看向自家姐妹,笑道:
“姐妹们,看看,联邦上将,血刃谭行,见到老娘,照样低头喊老娘一声姨!”
她语气自豪,带着亲昵。
谭行胸口一闷,嘴里的话又堵了回去。
“行了行了,穆英你别一个人霸着。”
穿月白旗袍的妇人端着酒杯凑了过来,笑盈盈地挤到穆英身边,拿杯沿碰了碰谭行的碗沿:
“谭上将,你还记得我不?”
谭行认出来了:“陈姨。您别这样,喊我小行就行了!”
“哎哟喂,还认得我呢!”
陈姨笑得眼尾都漾开了,回头冲桌上喊了一嗓子:
“你们看看,小行现在可是联邦上将了,不得了,十八岁的上将,联邦以前都没出过吧!!”
“这一代真争气啊!小行,小威,慕容家的小子,方家的小子,袁家的小子……这帮北疆出来的小子,一个个的争气啊!”
另一个红衣妇人接茬,端着花生米走过来:
“那可不!小行这帮小子,可比老邓那一代强多了!小小年纪,最低的都是上校。老邓,还有那些小子的老爹,和他们一比,日子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!”
满堂哄笑。
邓浪笑的最大声。
谭行耳根“腾”地红了:
“红姨,您别.......”
“别什么别?”
红姨把花生米往他手里一塞,理直气壮:
“你们争气,还不让别人说了?”
谭行捧着那碟花生米,脸烫得能煎鸡蛋。
穆英在旁边笑得最响,拍着大腿,眼角泪花都笑出来了:
“哈哈哈哈你们看看谭小子这脸!跟他妈猴屁股似的!”
谭行梗着脖子:“穆姨,我那是冻的!那是大冬天的.......”
“对对对,冻的冻的。”
穆英连连点头,一摆手:
“来来来,坐下喝,站着干嘛?杵那儿跟个桩子似的。”
谭行被她不由分说地拽到了主桌旁,一屁股按在凳子上。
刚坐下,左边就递过来一双筷子,右边就塞过来一碟酱牛肉,对面那位穿墨绿旗袍的妇人直接把自己的酒壶推了过来:
“小行,来,尝尝我这坛梅花酿,你陈姨那女儿红藏着掖着三十年不舍得开,我可大方,敞开喝!”
谭行手忙脚乱地接筷子、接碟子、接酒壶,嘴巴还没张开,又有人在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:
“来,吃吃我做的糖醋排骨,尝尝。”
“还有这红烧肉,你邓伯亲手炖的,说今天日子好,一定要做!当年他就是靠着这盘红烧肉,追到老娘的!”
“对了,小行你和于家那丫头,什么时候结婚啊!要不要让你穆英阿姨,去帮你妈张罗张罗?”
“你这上将当的,一天到晚在战场上,保家卫国可以,但是也要早点结婚,再生一个小‘血刃’,把你的好基因传下去!”
“没错!十八岁了,也到时候了,早点生个孩子!”
谭行坐在一群阿姨长辈中间,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堂堂联邦上将,血刃大将,战场上七进七出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物,此刻被十二位阿姨围着夹菜倒酒嘘寒问暖,愣是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行了行了,你们别难为他了。”
穆英端着酒碗靠在椅背上,笑吟吟地看着谭行一脸窘迫的样子,慢悠悠地来了一句:
“谭小子,你说句实话.......”
她顿了顿,碗沿抵着下唇,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:
“我家那个,是不是在你跟前没少编排我?”
谭行筷子一顿。
他想起北疆重建大典结束后的那一天,邓威和兄弟们聚会,喝得舌头都大了,拍着桌子吹牛:
“老谭,你是不知道,我妈当年追我爸,那可是拎着刀追了三条街,从梧桐老街砍到西市口,我爸跪在十字路口中间求她别砍了,她才收的刀。
我妈原话:‘老娘看上的男人,跑哪儿都给你揪回来。’”
他记得他当时笑得酒都喷了。
此刻他端着碗,看着穆英那双含笑的眼睛,嘴角动了动,最终挤出一句:
“……没。没编排。”
穆英挑眉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谭行低头扒了一口饭,声音含糊:
“阿威说您……年轻时候是北疆第一漂亮。”
满桌的女人“嚯”了一声,齐齐看向穆英。
穆英端着酒碗,脸上笑意纹丝不动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:
“这话倒没说错。”
满堂哄笑。
陈姨拿筷子指着穆英:
“不要脸!”
“要脸干什么?”
穆英理直气壮:
“要脸能嫁进邓家?要脸能管住你家老邓?我这是本事。”
“你那叫本事?你那叫暴力!”
“暴力怎么了?好用就行。”
女人们笑作一团,碰杯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谭行坐在中间,被这热闹裹着,嘴角也不知不觉弯了一下。
可他笑着笑着,就笑不出来了。
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糖醋排骨、酱牛肉、红烧肉,看着碟子里的花生米,看着手边那壶梅花酿,看着这热闹的场面……
谭行喉头猛地一梗,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,夹着那块排骨,迟迟送不进嘴里。
他听见穆英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,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能听见:
“吃吧。”
谭行偏过头。
穆英没有看他,端着自己的酒碗,目光落在堂前那方黑檀木牌位上,三炷青烟在她眼底袅袅地升。
她的声音很轻:“小威走了,你要好好的。你们这帮小子都要好好的。”
谭行鼻根一酸。
穆英侧过头,看着他,笑了笑:
“多吃点,长城的伙食,没有家里的香。”
她说完,仰头把碗里残酒一口干了,碗底往桌上一顿,清脆一声响。
然后她扬起下巴,换了一副神色,冲满桌吆喝:
“来来来,姐妹们满上!今天小威入宗祠,不醉不归!谭小子.......你喝不喝?”
谭行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,使劲嚼了两下,混着那股酸劲儿一起咽下去。
他端起酒碗,咧嘴笑了:“喝。穆姨倒多少我喝多少。”
满桌轰然叫好。
穆英拎着酒壶给他满上,碗沿碰得叮当响,酒液澄黄,映着灯火,晃得人眼底发烫。
谭行一口灌了下去。
烈酒烧过喉咙,烧进胃里,烧得整个人里里外外暖融融的。
他看着穆英笑意盈盈的脸,看着那群推杯换盏的妇人,看着大堂正中那方黑檀木牌位前袅袅升起的青烟。
忽然想起邓威喝醉了拍着胸口说:
“老谭,我跟你说,我妈这人吧……看着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,其实她什么都知道。她比谁都明白。”
谭行放下碗,碗底碰在桌面上,轻轻一声。
他垂下眼。
啊威。
你妈确实什么都知道。
她只是不说。
她端着碗笑,她拍桌子吆喝,她拎着酒壶满桌倒酒,她一口一句“不醉不归”.......她只是不让我们看见她哭。
大堂里热闹声此起彼伏。
窗外风雪簌簌,梧桐枝头的雪又被压落一蓬,扑簌簌散进夜色里,无声无息。
谭行端起第三碗酒,仰头饮尽。
烈酒入喉,这一次,他那颗心不冷了,他只觉得暖。
烫得眼眶发红,烫得胸口发胀,烫得他忽然明白.......邓家这门武脉,从来不在那块牌位上。
它在邓浪腰间那条磨得发白的麻绳里,在穆英碗底那声清脆的顿响里,在十二位妇人笑着递来的筷子、夹来的菜、推过来的酒壶里。
山岳不移,守土有责。
邓威用命守住了后四个字,而邓家用一场热闹把前四个字刻进了谭行的骨头里。
他放下碗,看向那方黑檀木牌位,青烟袅袅升腾,在梁下散成一片薄薄的雾。
谭行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:
“啊威,你放心的去吧。你爹你娘,还有你这些娘,一个都没垮。”
“你守的那段长城,以后,我替你站。”
窗外,风雪正急。
邓浪笑意吟吟的看着满桌热闹,拎着酒壶,又自顾自地又满了一碗,仰头喝尽。
碗底落在桌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热闹还在继续,穆英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把二胡,陈姨扯着嗓子唱起了一折《穆桂英挂帅》,唱到“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”那一句,硬是把屋顶瓦片震得嗡嗡响。
十二位妇人拍着桌子给她打拍子,酒碗碰得叮当乱作一团,邓浪靠在椅背上翘着腿,笑得眼角都起了褶。
谭行坐在那儿,一碗接一碗地喝,喝到第六碗的时候,他搁下碗,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酒渍,忽然觉得嗓子里那团棉花化了.......被酒泡软了,泡散了。
他从大衣内侧抽出了那两封文件。
纸页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,折痕处泛着细密的毛边,那是被他攥了一路攥出来的。
封面上“烈士证明”四个字是黑色的印刷体,下面压着联邦军部的红色公章,朱砂印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润光。
谭行把文件放在桌上,轻轻推到邓浪面前。
邓浪的目光落在那两页纸上,停了一瞬。
周围的笑声和唱腔还在继续,二胡吱吱呀呀地拉着,陈姨正唱到“破天门百岁人亦能出征”,声调拔得高亢嘹亮,像一把刀豁开了夜色。
邓浪伸手,把文件拿了起来。
他没有立即翻开。拇指在纸页边缘来回蹭了两下,像是在感受那层纸的厚度,又像是在掂量里面的分量。
然后他翻开第一页。
目光扫过去,很慢。
谭行看见邓浪的喉结动了一下,很轻微,像是吞咽了一口酒气。
然后他翻到第二页。
“武号世家告知书”七个大字印在抬头上,下面列着评审委员会的朱红大印和日期。
邓浪的目光在那个日期上停了很久。
谭行攥紧了膝盖上的拳头。
邓浪合上文件,抬眼看着谭行。
他脸上那层笑,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,裂开了一道缝,又迅速合拢了。
然后他随手把两页纸往桌角一放,平平整整地搁在酒碗旁边,用一只空碗压住一角,像是压住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说。
语气平淡。
谭行嘴唇翕动了一下,邓浪却已经转过头去,冲穆英那边扬了扬下巴:
“唱得不错,再来一段。”
陈姨喝得满面酡红,拄着二胡杆子站了起来:
“再来一段就再来一段!《四郎探母》,听不听?”
“唱!”
满堂轰然叫好,穆英把二胡往膝上一架,弓弦一拉,凄凉的过门儿顺着手腕淌了出来。
邓浪拎着酒壶,又给自己满了一碗。
他端起来,凑到唇边,没喝,就那么端着,碗沿抵着下唇,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
谭行没有再开口。
他坐在那儿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这顿酒喝到了后半夜。
陈姨唱哑了嗓子,穆英拉断了二胡的一根弦,红姨捂着脸,袖口洇湿了一大片,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酒水。
邓浪放下酒碗。
碗底碰在桌面上,一声脆响,他站起身,腰间的麻绳腰带垂下来,在灯光下微微晃动
“行了。”
邓浪拍了拍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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