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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1章 雪落邓家-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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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501章 雪落邓家-下 (第3/3页)

袍下摆:

    “时候到了,开宗祠。”

    他转向谭行,目光沉静:

    “谭小子,你是小威的兄弟,你来抬牌。”

    谭行腾地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大堂正中那方黑檀木牌位安安静静地立在供桌上,三炷香已经燃到了尽头,香灰落在铜炉里,积了薄薄一层白灰。

    谭行走到供桌前,双手伸出去,在触到牌位之前顿了一下,像是怕自己手重,把什么碰碎了。

    然后他缓缓捧起牌位。

    檀木的质地又沉又凉,贴近掌心时泛着一股淡淡的木香,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,上面“邓氏第五代嫡孙 邓威之位”十二个字是用墨笔写的,笔锋刚劲,力透木纹,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。

    谭行把那方牌位抱在胸口,双臂收拢,指节抵着檀木边缘,硌得生疼。

    邓浪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 转身,推开了大堂后墙上一扇暗门。

    门轴转动的声响沉闷悠长,一股阴凉的气息从门内涌出来,带着香火和旧木料混合的气味,沉甸甸地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宗祠不大,四四方方一间石室,四壁贴着青砖,砖缝里嵌着干涸的苔痕。

    正中的石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四方牌位,每一方都擦拭得一尘不染,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    邓太公的牌位在正中,上面刻的字比后世几代都要深,笔划粗粝如刀劈斧凿。

    下面依次是第二代、第三代、第四代嫡孙,一行行名字排过去,到第四代戛然而止,留下一个空位。

    那个空位被一块干净的黄绸布盖着,绸布四角压着铜镇,镇得平平整整,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。

    谭行抱着牌位跟在邓浪身后,石室里的烛火映在他脸上,影影绰绰地晃。

    他看见邓浪走到石台前,伸手掀开了那块黄绸布,绸布下面是一方预留的空槽,尺寸恰好与邓威的牌位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邓浪退开半步,侧过身,看了谭行一眼。

    谭行走上前,双手捧着牌位,对准那方空槽,缓缓放了进去。

    檀木入槽,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。

    那一下,谭行心里像是什么东西也跟着落了地。

    他松开手,指尖在牌位表面轻轻擦过,把那道墨痕的最后一笔从“位”字的末钩上抚平。

    邓浪站在他身侧,从供台侧面取了三炷香,就着烛火点燃。

    火苗舔上香头,嗤的一声,明暗交替间凝成三缕青烟,袅袅地往上升。

    邓浪将香举过头顶,脊背挺得像一杆枪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石壁上,又弹回来,灌满了整间宗祠:

    “列祖列宗在上.......

    邓氏第五代嫡孙,邓威,入宗祠。”

    谭行站在一旁,看着那三缕青烟笔直地升到梁下,散成一片薄雾。

    邓浪把香插进铜炉里,没有立即退开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方新入的牌位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那些皱纹在暗处藏了起来,在明处又被勾勒得分明.......

    谭行忽然发现邓浪老了。那些被他硬挺的脊背和爽朗的笑声掩饰起来的老态,此刻在烛光下一览无余。

    邓浪忽然动了。

    他转身走到供台边缘,将那一封《武号世家告知书》展开,对准烛火,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:

    “经评审,西部战区,玄铁重锋称号巡游小队,队长邓威上校,功勋卓著,北疆邓氏世代英豪,准予授号.......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瞬,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‘山岳’。”

    那两个字吐出来,在石室里回响了一瞬,又落进四面青砖里,沉淀下去。

    邓浪将告知书折好,举过头顶,对着石台上四代先祖的牌位,字字掷地:

    “列祖列宗在上.......今日我邓家武号,为五代嫡孙邓威挣下。从此往后,邓氏便是武号世家,武号:山岳!”

    他的话音落下,石室内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供台上四炷香烛的火苗忽地齐齐向外一倾,仿佛有无形的风从虚空深处拂过。

    青烟猛地拧成一股,笔直地升上去,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,不偏不倚,像一柄无形的剑,直贯梁顶。

    邓浪把那份告知书缓缓递向烛火。

    火舌舔上纸页边缘,先是发黄,卷曲,然后“噗”地燃起来,橘红色的火焰沿着纸张脉络蔓延开去,“山岳”两个字被火舌吞没的瞬间,纸灰蜷成黑蝶一般的薄片,打着旋儿飘落下来,落进铜炉里,落在香灰上。

    余烬还在纸灰边缘明灭,像是最后的呼吸。

    邓浪没有看那堆灰烬,他回过身,面朝石台上的五代牌位,双膝一屈,稳稳地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额头触地,咚的一声闷响,在石室里荡开。

    然后他直起身,再次叩首。

    第二下。

    第三下。

    三叩首毕,邓浪起身,衣袍拂过地面,带起一阵微尘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谭行,嘴角扯了一下: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

    就两个字。

    和之前那句“知道了”一样的平淡,可谭行看见邓浪的眼眶是红的。

    比之前喝酒时更红,红得像灶膛里那点余烬,烧得透亮,却硬是不肯燃起来。

    谭行站在那儿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。他偏过头,把目光移向那方新入的牌位。

    “邓威”两个字被烛火映得温润,笔画之间仿佛还带着墨香。

    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:

    “邓伯。”

    邓浪看着他。

    谭行把目光从牌位上收回来,对上邓浪的眼睛:

    “那封烈士证明...”

    邓浪低头看了一眼供台上剩下的那页纸。

    他伸手拿过来,没有打开,只是折了两折,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的位置拍了拍:

    “收着了。”

    谭行看见那个动作,忽然就不再说什么了。

    石室内的烛火重新归于平静,四炷香燃得齐齐整整,青烟在梁下散成一片薄薄的雾。

    供台上五方牌位并排而立,从邓太公到邓威,五代人,五块檀木,整整齐齐地横亘在那里,像是五座沉默的山。

    邓浪转身往外走,经过谭行身边时,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:

    “走了,出去把酒续上。”

    谭行被他这一拍,鼻根那股酸劲儿又被拍了回去。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方牌位,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轻,被烛火吞没了。

    然后他跟在邓浪身后,走出了宗祠。

    暗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门轴转动的声响沉闷而悠长,像一声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叹息。

    门合上的一瞬,供台上五炷香的烟忽然齐齐一晃,像是有五双手同时拨了拨火苗,又像是风从墙缝里漏进来,绕了一圈,又散了。烟柱重新变得笔直,袅袅地升,稳稳地散。

    窗外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
    梧桐枝头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,一声接一声,落在青石板上,绵密而温厚,像是有人在远处踩着碎步走来。

    谭行跟着邓浪走进大堂。

    大堂的炉子重新添了柴,火舌舔着铁皮炉壁,烤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。

    穆英和陈姨已经把桌上残羹收拾干净了,换了一碟炒花生、一碟酱黄瓜,还有一壶新烫的黄酒。

    邓浪一屁股坐进椅子里,拎起黄酒给自己倒了一碗,又给谭行倒了一碗。

    谭行坐在他旁边,接过碗,碗底被炉火烤得微烫,隔着碗壁暖着掌心。

    穆英把一碗刚煮好的醒酒汤放在谭行手边,拿筷子尾敲了敲碗沿:

    “先把这个喝了,再喝黄酒。”

    谭行端起来灌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,带着一股姜和红糖的暖劲儿,顺着喉管滑下去,把胃里的酒气烫得服服帖帖。

    邓浪靠在椅背上,手里捧着那碗黄酒,眼睛半阖着,看着炉膛里的火舌一蹿一蹿地舔着铁皮。

    满屋子没人大声说话,只听见炉火噼啪作响,花生壳裂开的脆响,以及碗沿偶尔碰到的叮当声。

    窗外的雪彻底停了。

    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青灰色,是一夜将尽的光。

    谭行把醒酒汤喝完,碗搁在桌上,看着邓浪。

    邓浪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睁开眼,冲他举了举碗:

    “喝完这碗,该干嘛干嘛去。你肩上扛着星呢,走吧!。”

    谭行点头,端起自己那碗黄酒,碗沿和邓浪的碰了一下,轻得几乎没声响。

    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,酒液温热,带着黄酒特有的醇厚回甘,一丝苦尾在舌根处化开。

    邓浪看着他喝完,搁下碗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白牙,眼角那些皱纹舒展开来:

    “谭小子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谭行看向邓浪。

    邓浪摆摆手:

    “我就说一句.......”

    他端起酒壶,把谭行空碗又斟了半碗,推过去:

    “山岳不移,守土有责。前四个字邓家自己扛,后四个字.......”

    他把酒碗往前又推了一寸:

    “你们这一代....要扛起来!”

    谭行低头看着那半碗黄酒,酒面微微晃动,映着炉火,碎成一片暖融融的光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说话,端起碗,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天边那抹青灰色越来越亮了。

    谭行站起身,向邓浪和穆英各鞠了一躬,又向偏厅里那十二位妇人鞠躬致意。

    他穿上大衣,推开偏厅的后门,靴底碾过门外的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
    雪后的梧桐老街一片素白,天光将亮未亮。

    谭行走在街上,大衣的下摆扫过积雪,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。

    他走出一段路,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朱红大门紧闭着,门楣上那块“山岳重剑”的横匾覆了一层薄雪,黑底金字的笔画被雪勾勒得分外清晰,每一道笔锋都像是刚刻上去的。

    谭行看了片刻,转回身,大步往前走去。

    晨光终于冲破了云层,把满街的雪照成了一片通透的白,那些咯吱咯吱的脚印一路向东,笔直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而此刻的邓家大堂。

    门合拢的声响还在梁间余颤,炉火噼啪了一声,柴炭塌下去半截,碎火星溅出来,落在青砖上,明灭了两下,灭了。

    邓浪坐在那把椅子上,脊背挺着,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空碗。

    随后他颤抖着,从怀里掏出那封烈士证明,白纸黑字,红印如血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上面的字,喉头滚了滚,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了半天,终究一个字也没蹦出来。

    然后他就再也撑不住了。

    一口鲜血涌上来,喷在那张纸上,红得扎眼。

    纸面立刻洇开一片暗色,像一朵花骤然开败。

    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嘴角,又把那张证明小心地放回桌面,用碗压住一角。

    然后提起酒壶,黄酒注进碗里,酒液混着残血,荡开一圈浑浊的涟漪。

    他端起碗,手腕还在颤。

    碗沿磕着下唇,发出细碎的响。

    仰头,一口吞尽。

    酒辣,血腥,混在喉咙里往下淌,像吞了一把碎玻璃。

    穆英走了过来,裙裾无声地蹭过青砖,她弯下腰,指尖触到那封烈士证明的边角,轻轻拈起来,双手捧着,慢慢贴在心口。

    纸上还有余温。

    还有酒气。

    还有她丈夫吐出来的那口血。

    她低着头,跪倒在地,低声呢喃,泣不成声:

    “儿啊.......”

    “我的儿啊.......”

    邓浪还坐在那把椅子上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跪在那里,看着她攥着那张纸,听着她的哭声从低到高、又从高转低,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。

    他抬手,把碗里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,喉结猛地一滚,像是把什么硬东西生生吞了下去。

    炉膛里的余烬彻底暗了。

    最后一缕青烟从炭灰里升起来,在半空中拧了一拧,散了。

    偏厅里那十二位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全都站了起来......

    红姨背过身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    陈姨扶着桌沿,指尖陷进桌面,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。

    她们站在那里,面容悲凄,早已经泪流面。

    这一刻,北疆邓家,传承已断。

    这一刻,北疆邓家,哭声不绝。

    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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