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17章 父女重逢,三日后的清晨,沪上 (第1/3页)
三日后的清晨,沪上落了一场秋雨。
雨丝细密,打在青石路面上,激起蒙蒙的水雾。贝贝撑着油纸伞,站在礼查饭店门口的石阶下,身边跟着怀抱锦盒的学徒阿巧。
锦盒里装着她们赶制出来的三幅绣品——除了那幅获金奖的《水乡晨雾》,还有新绣的《江南烟雨》和一幅双面绣团扇。为了这三幅绣品,贝贝带着四个学徒熬了两个通宵,直到今早天蒙蒙亮,才绣完最后一针。
“贝姐,咱们进去吧。”阿巧小声说,眼里藏着紧张和兴奋,“我这辈子还没进过这么大的饭店呢。”
贝贝点点头,刚要迈步,一辆黑色汽车无声地滑到路边。
车门打开,先下来的是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,然后是深灰色的呢大衣下摆,再然后,是齐啸云那张轮廓分明的脸。
他撑开一把黑色绸伞,目光越过雨幕,准确地落在贝贝身上。
“来得早。”他走过来,很自然地站到她身侧,“我原想去绣坊接你。”
“不必麻烦齐少爷。”贝贝垂下眼睫。
齐啸云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侧身,替她挡住了斜飘过来的雨丝。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,这个动作做得不动声色,仿佛只是顺手而为。
贝贝察觉到了,心里微微一动,却没有抬头。
“莹莹呢?”她问。
“已经在里面了。今日来的洋商多,她在帮我招待几位英国客人。”齐啸云顿了顿,“莹莹的英文很好,教会的修女教出来的。”
贝贝点点头,没来由地想起莹莹那晚说的话——“他看我的时候,温和、关切,像兄长看妹妹。可他看你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”
她不敢去看他眼里的光。
三人走进礼查饭店的宴会大厅。这是外滩最气派的西式饭店,穹顶高悬着水晶吊灯,拼花地板上摆着铺白桌布的长桌,银质烛台上烛光摇曳。衣香鬓影的宾客们端着高脚杯,三五成群地交谈,偶尔有洋人走过,带起一阵古龙水的气味。
贝贝深吸一口气。
她不是没有见过世面。在水乡时,她也曾跟着绣庄的老板去苏州、杭州送过货,见过不少大场面。可像今天这样的场合——军政要员、商界巨擘、外国领事齐聚一堂——她还是第一次置身其中。
“紧张?”齐啸云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。
“没有。”贝贝挺直了腰。
齐啸云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。他没有拆穿她攥紧手帕的动作,只是说:“跟我来,先带你看展位。”
展位设在宴会厅的东侧,是一排铺着红色丝绒的长桌。齐啸云给贝贝安排的位置极好——正对着大厅中央,既不会太偏,又不会太喧闹,光线也恰到好处。
“你费心了。”贝贝让阿巧将绣品展开,一幅幅摆好。
《水乡晨雾》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灯光下,那层层叠叠的雾霭仿佛真的在流动,渔舟和鸬鹚的倒影在水面上若隐若现。两个路过的洋商已经停下了脚步,透过金边眼镜仔细端详,嘴里发出低低的赞叹声。
“这幅不卖。”贝贝用生硬的英文说,又觉得不妥,转头看向齐啸云。
齐啸云会意,用流利的英文向洋商解释:这幅是获奖作品,只展不售,但这位绣娘可以接受定制,绣工只会更精细。
洋商连连点头,留下了名片。
“你的英文需要学一学。”齐啸云送走洋商后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贝贝抿了抿嘴,“等绣坊再稳定些,我去报个夜校。”
“不必那么麻烦。”齐啸云的声音很自然,“我可以教你。”
贝贝的手指在绣品上微微一顿。
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人群,朝他们走来。
是莹莹。
她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旗袍,外罩白色针织开衫,头发挽成简单的髻,鬓边簪着两朵小小的桂花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步履轻盈,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干练。
“姐姐!”莹莹走到近前,目光在贝贝和齐啸云之间飞快地扫过,然后绽开一个笑容,“你来了。我刚和英国领事夫人聊过,她对你那幅《水乡晨雾》非常感兴趣,想请你给她定制一幅肖像绣。”
“肖像绣?”贝贝有些意外,“那得先有照片才行。”
“她带了照片。”莹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,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子,“她愿意出很高的价钱。”
贝贝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,心里盘算了一阵。
“可以绣。”她说,“但要三个月,价钱……”
“价钱我已经谈好了。”莹莹报了一个数字。
贝贝愣住了。那个数字,比她预想的高出整整三倍。
“我告诉她,这是获奖绣娘的限量定制,每年只接三幅。”莹莹眨眨眼,带着一丝狡黠,“物以稀为贵。”
贝贝看着妹妹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可真会做生意。”
“跟啸云哥学的。”莹莹笑着瞥了齐啸云一眼,“他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,全让我自己谈。那位夫人还夸我英文说得像剑桥回来的。”
“你本来就像。”齐啸云难得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。
三人站在一起说话的样子,落入周围宾客的眼中。有人认出了齐啸云,低声议论着这位齐家大少爷如今已是沪上最年轻的商会理事。也有人注意到了贝贝和莹莹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,目光在姐妹俩之间来来回回,窃窃私语。
贝贝察觉到了那些目光,微微侧身,想要挡住莹莹。
莹莹却毫不在意,反而挽住了贝贝的手臂。
“姐姐,让他们看去。”她说,“我们莫家的女儿,不怕人看。”
贝贝的心头一热。
就在这时,大厅入口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。
一个身穿藏青色长衫的老人,拄着一根竹节拐杖,在两个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。他约莫六十来岁年纪,须发皆白,面容清瘦,眉宇间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他的脊背微微佝偻,看得出受过不少苦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依然明亮,依然锐利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在他身后,还跟着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中年人,步履沉稳,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。
贝贝不认识这个老人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大厅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。那悸动从胸口蔓延到喉咙,哽在那里,让她喘不上气来。
身边的莹莹,忽然浑身一颤。
“是……”莹莹的嘴唇发抖,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是忠伯。”
“忠伯?”
“爹爹的贴身管家。那晚我跟你说的那个老人……就是他。”莹莹抓紧了贝贝的手臂,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,“可他旁边那个人……那个人……”
她的声音忽然断了。
因为那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人,正搀扶着那位白发老人,缓缓地、一步步地,朝她们的方向走来。
白发老人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莹莹脸上,然后是贝贝。
他停住了脚步。
他的眼睛微微眯起,像是要看得更清楚些。然后,那双眼睛慢慢睁大,瞳孔里翻涌起惊愕、狂喜、悲恸、难以置信——所有的情绪,在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,把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彻底击碎。
他认出了她们。
不是认出她们的脸——他从未见过她们长大后的模样。他认出的是那两张脸与妻子林氏如出一辙的眉眼,认出的是那两块合二为一的玉佩,认出的是血脉里无法斩断的牵连。
两个女孩并排站着。
两张一模一样的脸,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,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。
老人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像是被人扼住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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