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9章 残村 (第3/3页)
奶伸出手,粗糙的、干裂的、指甲缝里嵌满沙土的手,颤巍巍地摸了一下她的脸。
“瘦了。”
就两个字。拾穗儿弯下腰,把脸埋在奶奶肩上。奶奶的肩很窄,骨头硌人。
她哭了。哭得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在抖。
奶奶的手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很慢,很轻。
“不哭。回来就好。”
老村长放下铁锹,慢慢直起腰,看了陈阳他们一眼,又看了看拾穗儿。“进屋坐吧。屋里烧了热茶。”
拾穗儿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牵着奶奶的手往屋里走。
老村长的屋子比奶奶家的稍好一些,墙还在,屋顶还在,但窗户用塑料布糊着,风一吹呼啦呼啦响。
屋里只有一张桌子,两条板凳,一盏煤油灯。灯没点,屋里暗。
七个人挤不进去,陈阳、叶晨站在门口,陈静、杨桐桐、苏晓站在窗外。
叶晨没说话,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。
苏晓眼眶红了。
陈静站在窗边,手插在口袋里,攥得很紧。
杨桐桐把相机挂在胸前,没举起来。
奶奶让大家坐下,自己扶着板凳慢慢坐下来。拾穗儿蹲在奶奶腿边,仰着脸看她。
奶奶老了很多。
不是一点一点老的,是一下子老的。像那棵树,被风沙磨的,一夜之间就秃了。
“奶奶,院墙倒了,我找人砌。”
“不用。老村长说了,春天再砌。”
“屋顶呢?”
“开春再说。”
“路呢?”
“路……再说。”
奶奶说“再说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。拾穗儿知道,“再说”就是“没办法”。
她握着奶奶的手。手很干,很糙,骨节突出。
她想起小时候,这双手给她扎辫子,给她缝衣服,给她烙沙枣饼。
这双手什么都做过,但它挡不住风沙。谁都挡不住风沙。
但她不想松手。松了,就连这双手都没了。
老村长把灶上的锅端下来,倒了一碗热水递给拾穗儿。“喝口水。路上渴了。”
拾穗儿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水是烫的,碗是粗瓷的,碗口缺了一个口子,硌嘴唇。她小时候就用这个碗喝水,缺了十几年,没换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屋里的煤油灯点上了,火苗晃来晃去,人的影子也跟着晃。奶奶坐在灯下,脸忽明忽暗。拾穗儿看着她,眼泪又涌上来了。
她忍住了。不是不哭,是哭没用。
陈阳站在门外,看着远处的沙丘。沙丘在月光下泛着白,像一座座坟。
他想起拾穗儿说过的话——“沙子是活的。它会动。”
现在他亲眼看见了。它动了,它还在动。它不管人哭不哭,它只管往前爬。
他转过身,看着屋里那些围坐在一起的老人。几十号人,全是白的头发,弯的腰,瘸的腿。年轻人的脸,一张都没有。
他低下头,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