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风云突变 (第3/3页)
糟糕!”只见前队人马中领跑的马被箭射中,马踉跄扑地,马上人滚落下马,追兵眼见就要杀到,侯景不禁为那落马人捏了一把冷汗。刹时间,一道红光斜刺杀入。“赤兔阿龙!”侯景尖叫。阿龙背上,高欢俯身一把抱起刚刚摔下马的那人,阿龙如飞龙一般,从众人马的上方,一掠而过,绝尘而去。高欢的亲兵奋力阻挡追兵。“大人,杀不杀?”一名军官大声向侯景请示。侯景望见又有两支戍城的兵马向这边围过来,大喊一声:“冲!”当侯景等三支人马相继加入战斗,刚才还在追杀他人的兵马瞬时成了被砍杀的对象,不到半个时辰,战斗就结束了,先前的杀人者被杀,仅十几骑落荒北逃。打扫战场时,侯景发现前后追杀的两队人马,装束装备差不多,且很精良,不是普通的兵马。
“万景,过来拜见阿那瓌可汗。”侯景循声望去,见高欢与一名气宇轩昂的汉子并马而立,那汉子穿着华贵的柔然服饰,虽然刚经历被追杀的惊吓,但眉宇间的傲岸雍容仍令人肃然起敬。
侯景拍马过去,高欢跳下马,大步走向侯景,轻拉侯景下马,领侯景向端坐马上的阿那瓌可汗施礼,朗声说:“阿那瓌可汗,大魏国怀朔镇戍城外兵史侯景率军打败了追兵,请可汗示下。”
“侯将军英勇,寡人不忘将军出手相助。”阿那瓌可汗庄重地说。
侯景第一次听人称自己为将军,而且这人还是高贵的柔然可汗,不禁激动万分地再次躬身行礼,答谢道:“谢、谢、谢可汗夸奖!卑职有幸为可汗效力!”
原来,阿那瓌的哥哥丑奴可汗被高车人打败,丑奴、阿那瓌的母亲联合众大臣诛杀了丑奴,拥立阿那瓌为新可汗,阿那瓌当可汗才过十天,同族哥哥俟力发示发就率领本部人马来争夺汗位,阿那瓌战败,不得已南投北魏,俟力发示发的人马穷追不舍,好在被高欢、侯景及时搭救。
高欢请阿那瓌到怀朔镇休整,司马子如提醒高欢,阿那瓌可汗是可居的奇货,高欢明白他的意思,一面尽心尽力地款待阿那瓌可汗,一面派快马飞报朝廷阿那瓌可汗暂在怀朔镇休整的消息。
在京城洛阳,领军将军元叉的案头上摆着三份文书,一份是高欢飞报来的柔然国政权更迭和阿那瓌可汗来投奔的军情,高欢请示是否护送阿那瓌可汗进京;一份是怀朔镇段长常镇将的辞职信,段长常声称因病重不能胜任镇将,并举荐高欢接替镇将,信中特别阐明,自己病重期间,怀朔镇一应事务都是由高欢代行处理,近一年来,怀朔镇的军政事务颇见成效,赢得全镇官绅百姓一致称赞;一份是肆州刺史尔朱荣的推荐信,他推荐怀朔镇戍城慕容绍宗戍主接任该镇镇将,该镇军主高欢接任戍主。元叉很踌躇,高欢这个边塞武官上次来府拜谒,给自己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,此次又立有大功,元叉有接受段长常举荐的想法;然而,尔朱荣刺史是自己十分器重的地方大吏,他推荐的人,自己又不好驳回。元叉举棋不定,叫来府中长史商议。长史对高欢和段长常均有好感,认为二人都是能尽心为朝廷办事的干臣,于是用惋惜的口吻说:“段长常是难得的干将,若非疾病缠身,定能担当重任,如尔朱荣刺史一样,成为将军您的左膀右臂。”
“是呀,段长常能担重任,我也不必如此依仗尔朱荣的支持。”元叉不无感慨地说。
“慕容绍宗是尔朱荣的妹夫,尔朱荣推荐妹夫接任怀朔镇将也在情理之中。”长史似乎不经意地陈述,却刺中了元叉的心,元叉心中嘀咕:“尔朱荣兵权过重,一枝独大,将难以驾驭。”
长史见元叉的脸阴沉下来,知道自己貌似无心的话起到了作用,于是又不带丝毫情感地说:“阿那瓌可汗投奔我朝,有利有弊,需除弊兴利,朝廷需要善于与柔然王族打交道的人才。”
“怀朔镇的那个高欢就是这样的人才。”元叉很自然地接话说。
长史心中暗喜,又不动声色地追加一句说:“高欢上次还来府上,代其父亲高树生感谢将军您的救命之恩。”
“嗯,”元叉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,若有所思地说,“高家父子一定要重用,只是尔朱荣的面子我也不能驳。”
“尔朱荣麾下尚空缺一位镇西将军。”长史不紧不慢地说。
元叉听了,眼睛一亮,一拍大腿说:“对,尔朱荣也需要得力的部将,让尔朱荣推荐的慕容绍宗去当他自己的助手,况且镇西将军的品级高于镇将。”
长史扬起眉毛问:“谁来接任怀朔镇镇将?”
元叉沉吟了一会,然后摆了摆手说:“段长常现在还是镇将,让高欢继续协助他。接任人选,以后再议。”
长史欲言又止,元叉看出他对未提拔高欢有所婉惜,淡然一笑说:“年轻人嘛,还需多历练,将来会有机会重用。”
“将军说的是。”长史轻声说,并用眼神询问是否还有其他的事,自己是否可以走了。
元叉抬头思忖了一会,挥了挥手说:“你去草拟诏书,任命高树生为大都督,令他统一指挥怀朔镇周边的各部落武装,以便约束地方势力,配合镇将防范外敌侵扰。令高欢派人护送阿那瓌可汗来京。”
“是。”长史干脆地答道,心中对领军将军这一决策既感欣慰又生佩服,暗叹道,“好高明的政治平衡术,让慕容绍宗明升暗降,对高欢却明压暗树,朝廷不接受段长常的辞职,尔朱荣不能硬推妹夫去接任镇将,可高欢却能实质上承担镇将之职,连戍城也不委派接任者,明摆的是让高欢安排代职者,再加上让高欢的父亲统领怀朔镇周边的部落武装,怀朔镇的军队就完完全全地掌握在高欢父子手中。领军将军不显山不露水,就将怀朔镇的军权从尔朱荣的手中分离出来了,尔朱荣还无话可说。领军将军掌控一个资深的刺史存在风险,掌握一个没有什么根基、又刚得到自己暗中栽培、对自己必会感恩戴德的新人,还不是易如反掌,太高明了!”
高欢接到朝廷命令后,决定派侯景护送阿那瓌可汗进京,想借此机会让侯景长长见识,他叮嘱侯景说:“阿那瓌可汗虽被人抢夺了汗位,但身份尊贵,一路上你要小心伺候,不仅不能出半点纰漏,也不能让可汗受丝毫怠慢。沿途各地方官府虽会提供便利、热情款待,但主要责任在我们,万一出了什么差错,可就是大罪,说不定要掉脑袋。”
侯景虽然渴望能借此上京城见见世面,但听高欢如此说,心中也不免忐忑,拧起眉毛说:“大哥,五十名士兵是不是太少了?”
高欢有些为难地说:“护送的人太多,对沿途的骚扰过重,我担心朝中有人会说我们过于铺张,这样,你精心挑选八十名官兵护送,一路打起精神,应该不会出事。”
“大哥,保障阿那瓌可汗的安全,我能做到,可侍候他吃饭睡觉,我怕做不好。”侯景仍苦着脸说。
“我派两名能干的书吏随你进京,一路上的饮食起居、与各地的接洽,都交给他俩做。”高欢早就想到了这一点,他担心侯景太粗鲁,搞坏了与各地官员的关系,已经安排好了两个随侯景进京的书吏,只是没有主动说出来。
侯景兴高采烈地接受了护送的任务。一路上,各地官员对阿那瓌可汗都十分殷勤,侯景也品尝到人生从未有过的风光,但越是如此,他越不敢松懈,近一个月的时间里,他竟然滴酒不沾。当护送队伍接近京城时,迎面走来声势浩大的队伍,侯景大吃一惊,定睛观察,但见那队伍耀眼夺魄,恍若云涌霞飞,人如神仙下凡,马如飞龙驭风,舆驾便如祥云临空,侯景顿感被一股强大的气场当头笼住,那巨大的压迫感,令他目光僵直,心跳加速,一双手更是颤颤巍巍,好似秋风中的枯叶。一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名昂首挺胸的官员,横扫千军般地奔驰到护送队近前,书吏慌忙将侯景拉下马。“奉旨。”那官员如洪钟一样的声音刚起,书吏就扑通跪下,匍匐在地上,侯景竟像遭到了巨力重击,双腿一软,也趴跪下去,将脸紧紧贴地。侯景只听得头顶上天雷滚滚,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,雷声过后,侯景也不敢抬头窥视。阿那瓌可汗大声称谢,侯景才明白是朝廷的大官来迎接阿那瓌可汗,侯景暗下舒了一口气,偷眼回看,八十多名护送官兵都和自己一样,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,只有阿那瓌可汗高高端坐在马上。
侯景等被安排在鸿胪寺的馆舍等待批文,在此期间,侯景贪婪地逛游京城的大街小巷,如凡人上到仙界,眼不够用,心不够装。批文发到时,侯景还得到了丰厚的赏赐,他对高欢大哥由衷地钦佩,当时大哥一眼就看出被追杀的人是个大人物,值得冒险从刀剑下救人,这比抢劫一个商队的收获大多了。侯景拿到批文后,又拖延了几天,才依依不舍地离京北返。
孝明帝在显阳殿接见阿那瓌, 令从五品以上的官员、皇室贵族、外国使节全部参加,阿那瓌来到后,谒者仆射引导王公大臣与他一起登上宝殿,将其座次安排在亲王之下。宴会将要结束的时候,阿那瓌手持报告材料站在座位之后,孝明帝让元叉询问他有什么话说。阿那瓌请求到御座前说话,孝明帝同意了。阿那瓌来到御座前面,叩头两次,跪在地上说:“小汗的先祖出自大魏。”
孝明帝简短地说:“这个我知道。”
阿那瓌观察着孝明帝的表情,接着说: “小汗先祖逐草放牧,遂居漠北。”
孝明帝含笑说:“你的话没说完,可一并说完。”
阿那瓌停顿了一下,再说:“小汗先祖以来虽然居住在漠北,但仰慕大魏的文化,之所以未能及早归附,是高车狂悖,小汗国内动乱不断,所以未能及时向大魏表达至诚之心。前几年,我国逐渐平定了高车,等到小汗的兄长丑奴为可汗时就派遣使者前来,目的就是修藩臣之礼,但是,高车又侵犯我们,国中又出现了奸臣,杀了小汗的兄长,众臣拥立了小汗,小汗为主才十日,又出变故。小汗知陛下如天神一般恩慈,所以才投奔陛下。”
孝明帝笑而不语,用眼示意元叉。元叉走到阿那瓌身旁,跪下磕头说: “臣恭请圣上接纳阿那瓌的投效,庇护柔然王族,庇护柔然可汗国。”元叉对“臣”、“投效”、“庇护”等几个字眼加重了语气。
跪在一旁的阿那瓌岂能听不出元叉话中的意思,心中哀叹道:“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啊!”不得已,阿那瓌又一次叩头,忍辱地说:“臣身遭大难,来投奔陛下,老母还在北国,相距万里之遥,臣的部民也都各自逃散。陛下恩德如同天地,请求借给我兵马,让我回到本国,收集四散的部众,老母如果还活着的话,我们母子相见,如果老母已死,我也可为母亲报仇。臣将统领剩余部众侍奉陛下,一年四季都会给陛下进贡,不敢间断。 臣难见陛下圣颜,言不尽意,我另外写了书面报告,请陛下御览。”
孝明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北魏朝廷将阿那瓌安置在洛阳城南的燕然馆居住,晋封阿那瓌为朔方郡公、蠕蠕(即柔然)王,赏赐给阿那瓌华丽的衣服、马车,仪仗队与亲王相同。
侯景回到怀朔镇时,慕容绍宗已去肆州赴任,高欢委托他代行戍城戍主的职责。阿那瓌的五位叔伯兄弟相继逃奔洛阳,阿那瓌方知其母和两个弟弟均被俟力发示发所杀,阿那瓌屡屡请求北魏朝廷发兵护送其回国,但北魏群臣莫衷一是,一直定不下来。阿那瓌不得已出巨资贿赂元叉,北魏朝廷最终才同意他的请求。北魏朝廷下令怀朔镇挑选两千精兵护送阿那瓌等人出境,招抚柔然溃兵,如果柔然国内来人迎接,就赏赐给他们钱物,如果柔然国内拒绝接受阿那瓌,就护送其重返洛阳。
高欢让侯景承担护送阿那瓌回国的任务,侯景紧锣密鼓地进行准备。然而,柔然的政局又发生了突变,阿那瓌的堂兄婆罗门率领数万部众,打败俟力发示发,俟力发示发逃亡后被杀,婆罗门被柔然国民推举为可汗。侯景从逃亡的柔然难民口中得知这一变故,急向高欢报告,高欢不敢耽误,快马上报朝廷。元叉向孝明帝建议,增派护送阿那瓌的兵马,调集怀朔镇附近一万五千人直接将阿那瓌送回柔然国内。孝明帝同意了。元叉考虑到高欢资历尚浅,无法指挥如此大的军事行动,于是将段长常的辞职信呈报给孝明帝,并建议委派左中郎将杨钧接任怀朔镇镇将,全权负责护送阿那瓌回国之事。孝明帝首肯。杨钧上任前,段长常已带着遗憾辞世。杨钧到任时,高欢正为段长常筹办丧事。杨钧到任后,启用新人,高欢被冷落,侯景代理戍主的职务也被解除。高欢心情压抑地找到侯景,告诉他说:“事态变化太快,杨镇将对我的防范心太重,我在他手下恐难有作为。我已向杨镇将提出去协助我父亲,杨镇将同意了。”
侯景忿忿地说:“他看不起我们,我们又为何替他卖力?慕容绍宗来信让我去肆州投靠尔朱荣刺史,我打算将新招募的两千多兵马全部带走。大哥,你也干脆和我一起去投靠尔朱荣刺史吧?”
高欢听后失望而郁闷地摇头,远眺前方说:“我还是去帮我父亲,你去投靠尔朱荣刺史也好,国内国外的形势变化莫测,有刺史大人这个大树遮风挡雨,路途上不会太坎坷。”
杨钧接手怀朔镇后,并不急于护送阿那瓌回柔然国,他请朝廷先派使者探明柔然国的内部情况,之后再决定如何护送阿那瓌回国。而杨钧将主要精力放在把牢怀朔镇的军政大权上,他放高欢、侯景走,是看到二人已成气候,难为自己所用。
柔然新可汗婆罗门非常傲慢地对待北魏使者,使者返回怀朔镇时,向杨钧和阿那瓌描述了婆罗门的敌意。当柔然国派二千士兵来接阿那瓌时,阿那瓌担心会被婆罗门诛杀,拒绝回国。阿那瓌上书北魏朝廷请求重返洛阳。就在阿那瓌滞留怀朔镇期间,柔然国再次发生巨变,高车国趁柔然国内乱,再次入侵,婆罗门被打败,带领十个柔然部落逃到凉州(治所在今甘肃省武威市),向北魏投降。
北魏朝廷主要的决策者元叉不具有宏图大略,没有趁此良机出兵消灭长期侵扰北部边境的柔然国,而是扶植阿那瓌复国,企图让臣服北魏的柔然国充当北部边境的屏障,阻止、牵制高车国的入侵。然而事与愿违,之后不久,受到北魏扶植的柔然国为了转嫁国内的矛盾,又开始不断骚扰北魏边境,从而加深了北魏北方边镇的固有矛盾。元叉的短视决策,成为北方六镇之后发生动乱的主要原因之一。
高欢冷眼旁观着这一切,在其父高树生的旗帜下,招兵买马,广交各路豪杰,做好暴风骤雨即将降临的应对准备。侯景投靠肆州刺史尔朱荣后,在慕容绍宗的极力推荐下,得到了尔朱荣的器重,在尔朱荣这棵大树下,见证了暴风骤雨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