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61章北上列车 (第2/3页)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。
雨中的台北,灰蒙蒙的,看不清远处。但他知道,在城市的某个角落,在军情局的地下审讯室里,老赵正在承受着什么。
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老赵,撑住。一定要撑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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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台北军情局第三处地下审讯室。
灯光很亮,亮得刺眼。
老赵被绑在椅子上,双手反剪在身后,手腕被麻绳勒出深深的血痕。他的头低垂着,头发散乱,遮住了脸。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,贴在身上,像一层皮。
魏正宏坐在他对面两米外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杯茶,慢条斯理地喝着。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,肩上的少将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他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,光着上身,胸口纹着虎头,一看就是专门干这个的。
“老赵,”魏正宏放下茶杯,声音很温和,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,“你我认识三年了。三年里,我对你怎么样?”
老赵没有抬头。
魏正宏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看着他的脸。
“你看,你跟着周济民,一个月多少薪水?三十块?五十块?”他摇摇头,“我给你一百块一个月,你替我做事,行不行?”
老赵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魏处长,”老赵开口,声音沙哑,但很稳,“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?”
魏正宏愣了一下。
“五十二了。”老赵说,“我活了五十二年,够了。你想怎么着,随便。”
魏正宏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刀子。
“好,有种。”他站起来,退后两步,对那两个大汉挥了挥手,“继续。”
大汉走上来,手里拿着一个碗。碗里装着水,很普通的水。
但老赵知道这是什么。
滴水刑。
把人的手脚固定住,然后一滴一滴地往额头上滴水。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一开始没什么,但一天之后,每一滴水都像一颗石子砸在额头上。两天之后,额头的皮肤开始溃烂。三天之后,每一滴水都像刀子割肉。五天之后,人会疯掉。
这是魏正宏的发明。
大汉把碗举到老赵头顶,开始滴水。
滴。滴。滴。
老赵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三年前,第一次和林默涵接头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还叫“老渔夫”的交通员,什么都不懂。是林默涵教会他怎么用暗号,怎么甩尾巴,怎么把情报藏在最安全的地方。
“老赵,”林默涵说,“你这条命,是组织的。什么时候收回去都行。”
他记住了。
滴。滴。滴。
他想起他那个苦命的妻子。五年前病死了,死的时候连棺材都买不起。是组织出的钱,让她入土为安。
他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儿子。妻子怀孕的时候他在执行任务,等回去的时候,儿子已经死了。难产,一尸两命。
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滴。滴。滴。
但他还有一样东西——这条命。
组织的。
什么时候收回去都行。
他嘴角浮起一丝笑。
魏正宏看见了那丝笑,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加大力度。”他说。
大汉把碗举得更高,水滴落得更快。
滴。滴。滴。
老赵依然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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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吴青松来敲门。
林默涵跟着他穿过颜料行,来到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子尽头是一间破旧的平房,门板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:“永春旧货行”。
吴青松推开门,走进去。
屋里堆满了旧家具、旧电器、旧书旧报,像个垃圾堆。吴青松绕过一堆破椅子,走到墙角,搬开一个木箱子,露出墙上的一道暗门。
他推开暗门,里面是一间地下室。
地下室的灯光很暗,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在头顶晃荡。但林默涵看见,墙角摆着一台发报机,旁边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二十五六岁,戴着圆框眼镜,瘦削,脸色苍白,像是常年不见阳光。
“阿坤,”吴青松介绍,“发报员。”
阿坤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从吴青松手里接过那个小铁盒,取出里面的微缩胶卷,放在放大镜下仔细看。看了一会儿,他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,像是在翻译密码。
林默涵站在旁边等着。地下室很闷,有一股霉味,但他顾不上这些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阿坤的手,盯着那些不断出现在纸上的数字和符号。
大约过了一刻钟,阿坤停下笔,把纸递给吴青松。
“翻译完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台风计划的核心数据,很全。”
吴青松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怎么了?”林默涵问。
吴青松把纸递给他。
林默涵接过来看。纸上的数据密密麻麻——海军演习的准确坐标、舰队集结的时间表、左营基地的防御部署图、还有一份“反攻大陆”的先头部队编制表。
最后一行写着:预计行动时间,1955年4月15日凌晨四点。
林默涵心里一沉。4月15日,还有不到一个月。
“必须马上发出去。”他说。
吴青松点头,对阿坤说:“现在发,加急。”
阿坤坐到发报机前,戴上耳机,开始敲击电键。嘀嘀嘀,嗒嗒嗒,那些清脆的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,像心跳,像呼吸,像无数人无声的呐喊。
林默涵站在旁边,看着阿坤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。他知道,每一串电码,都可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,都可能挽救无数人的生命。
但他也知道,每一串电码,都可能暴露他们的位置。
军情局的无线电监测车,二十四小时在台北街头巡逻。一旦监测到可疑信号,十五分钟内就能锁定位置。
十五分钟。
林默涵在心里默数着时间。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。
阿坤的手指还在跳动。他的额头上渗出汗水,但他没有停。
四分钟,五分钟,六分钟。
嘀嘀嘀,最后一串电码发完。阿坤摘下耳机,靠在椅背上,大口喘气。
“发出去了。”他说。
吴青松拍拍他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林默涵看着那张纸,看着那些已经被电波传送出去的数据,心里五味杂陈。
老赵,你听见了吗?情报发出去了。你的命,没有白丢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警笛声。
吴青松脸色一变:“快走!”
三人冲出地下室,穿过旧货行,钻进巷子里。警笛声越来越近,伴随着汽车引擎的轰鸣。林默涵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几辆黑色的轿车正朝这边驶来,车灯刺眼。
“分头走!”吴青松喊,“城隍庙汇合!”
林默涵点点头,钻进另一条巷子。他在黑暗中狂奔,耳边是风声和心跳声,还有越来越近的喊叫声。
“站住!”
他没有停。他跑得更快。
巷子越来越窄,越来越暗,最后变成一条死胡同。林默涵站在墙前,看着那堵两米多高的墙,咬了咬牙,后退几步,猛地往前冲。
他抓住墙头,翻身过去。
身后,特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林默涵落在一片菜地里,浑身是泥。他顾不上这些,爬起来继续跑。菜地尽头是一片矮房,他钻进矮房之间的缝隙,像一只老鼠一样穿行。
不知跑了多久,他终于听不见警笛声了。
他靠在一堵墙上,大口喘气。汗水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他的左肩隐隐作痛,昨晚的枪伤又裂开了,血从衣服里渗出来。
但他还活着。
他又一次活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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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,林默涵回到霞海城隍庙。
庙门已经关了,他在庙外的石阶上坐下,等着。夜风很冷,吹在湿透的衣服上,冻得他浑身发抖。他缩成一团,抱着膝盖,看着空荡荡的街道。
大约过了一个小时,一个人影从街角闪出来。
是吴青松。
他看见林默涵,快步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阿坤呢?”林默涵问。
吴青松沉默了几秒,然后摇头。
“没跑出来。他被特务堵在巷子里,我听见枪声了。”
林默涵闭上眼睛。
第六个。
阿坤是第六个。
他想起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,那个脸色苍白、说话很轻的年轻人。他那么年轻,才二十五六岁,还有大把的人生可以活。但现在——
“他是好样的。”吴青松说,“发报机被他砸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林默涵点头,没有说话。
两人在石阶上坐着,看着天边一点点泛白。远处的鸡叫了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林默涵问。
吴青松想了想:“你得离开台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老赵的事,”吴青松看着他,“如果老赵开口了,你的身份就会暴露。高雄回不去,台北也不能待。你得去台中。”
“台中?”
“对。那里还有一条线,我战友在那边。他叫陈明德,开杂货铺的。你去找他,他安排你出境。”
林默涵沉默。出境。离开台湾。回大陆。
这是他三年来每天都在想的事。但真正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他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兴奋,不是轻松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老赵如果开口,会供出苏曼卿吗?”他问。
吴青松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但苏曼卿应该已经撤了。昨晚收到消息,她今天一早离开高雄,去台东。”
林默涵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。苏曼卿安全了就好。还有陈明月——他想起那个名义上的妻子,那个在山洞里吻他的女人。她呢?她安全吗?
吴青松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他。
“这是苏曼卿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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