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61章北上列车 (第3/3页)
人带给你的。”
那是一个布包,很小,很轻。林默涵打开,里面是一枚玉佩。青色的,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。
他认得这枚玉佩。是陈明月祖传的。她一直贴身戴着,从不离身。
“她——”
“她还活着,”吴青松说,“在医院里。”
林默涵握紧那枚玉佩,指节发白。
医院里。被捕了,受伤了,在特务的医院里。
“能救她吗?”
吴青松摇头:“救不了。军情局派人二十四小时守着。任何人靠近,一律抓捕。”
林默涵闭上眼睛。他想起陈明月的脸,想起她那双温柔的眼睛,想起她在山洞里说的那句话:“如果我活不成,把这发报机带走。”
她早就准备好了。
他睁开眼,把玉佩收进贴身的口袋里,和女儿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“老吴,”他说,“我去台中之前,能不能让我见她一面?”
吴青松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吴青松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好。我去安排。”
---
三天后,台北市立医院。
傍晚六点,天色已经暗下来。医院的走廊里亮起昏黄的灯光,护士推着车走过,橡胶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林默涵穿着一件白大褂,戴着口罩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像个普通的医护人员。他在走廊里慢慢走着,经过一间又一间病房。
308号病房。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,一左一右,像两尊门神。
就是这里。
林默涵深吸一口气,端着托盘走过去。
“站住。”左边的特务拦住他,“干什么的?”
“送药。”林默涵低头看着托盘,声音很稳,“308号,陈明月。”
特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然后看了看托盘上的药瓶。药瓶是真的,是吴青松托人从药房弄来的。
“进去吧,快点。”
林默涵点点头,推开门,走进去。
病房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脸色苍白,眼睛闭着。
陈明月。
林默涵走到床边,看着她。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嘴唇干裂,额头上包着纱布。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。
她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,手腕上缠着绷带。那个枪伤,是那天晚上留下的。
林默涵在床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铁。
她睁开眼睛。
看见他的那一刻,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她想坐起来,林默涵按住她。
“别动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门口有人。”
陈明月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你疯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蚊子一样,“你来干什么?”
林默涵没有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佩,放进她手里。
“我来还给你。”
陈明月看着那枚玉佩,眼泪流下来。
“傻瓜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给你的。你带回去。”
林默涵摇头:“你留着。等你出来,我再找你拿。”
陈明月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虚弱,但很暖。
“我出不去了。”她说,“他们明天就要把我转到军情局。”
林默涵握紧她的手。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别想了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做你该做的事。我的事,你别管。”
林默涵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那双温柔的眼睛。
“默涵,”她忽然用他的真名称呼他,“你走吧。回大陆去。替我看一眼老家的山,老家的水。替我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林默涵俯下身,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他说,“等那一天,我带你一起回去。”
陈明月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,滴在枕头上。
门口传来特务的声音:“好了没有?”
林默涵站起来,最后看了她一眼。
陈明月睁开眼睛,看着他,嘴角带着笑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林默涵转身,推开门,走出去。
特务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端着托盘,沿着走廊慢慢走远。走到拐角处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病房。
门关着。门口站着两个特务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手里的托盘在微微发颤。
---
三天后,林默涵搭乘一辆运货的卡车,离开台北,前往台中。
卡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,车厢里装满了茶叶,浓浓的茶香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味。他蜷缩在茶叶包之间,听着引擎的轰鸣声,看着车厢缝隙里透进来的光。
吴青松给他安排的新身份:茶叶商人的伙计,去台中谈生意。证件齐全,背景清白,没有人会怀疑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老赵还没有开口。但他随时可能开口。到那时,整个台湾的网络都会暴露。他必须在那一刻到来之前,离开这个岛。
卡车在山路上开了四个小时,傍晚时分抵达台中。
林默涵按照吴青松给的地址,找到那条老街。老街很破旧,两边是低矮的瓦房,檐下挂着昏暗的灯笼。一个卖面的小摊冒着热气,几个下工的工人蹲在路边吃面。
他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。
铺子很小,门板已经斑驳,上面挂着一块招牌:明德杂货。
他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。国字脸,浓眉,眼神很警惕。
“找谁?”
“买茶叶。”林默涵说,“福建的铁观音。”
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点点头,把门拉开。
“进来吧。”
林默涵闪身进去。
屋里堆满了杂货——油盐酱醋、火柴肥皂、针头线脑,什么都有。中年男人把他带到后院,关上门。
“我姓陈,陈明德。”他说,“青松的电报昨天到了。你叫——”
“陈文彬。”林默涵用了那个假名。
陈明德点点头:“你要出境?”
林默涵点头。
“有船。三天后,从梧栖渔港出发。去香港。”陈明德看着他,“但船票不便宜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五百块。美金。”
林默涵沉默。五百美金,相当于他三年的工资。但他没有讨价还价。他知道,这种时候,能有一条船愿意载他,已经是天大的幸运。
“我付。”
陈明德点头:“三天后的晚上八点,梧栖渔港,三号码头。船号‘海丰号’。你找船长老蔡,就说是我介绍的。”
林默涵记在心里。
“这几天你就住这儿。”陈明德指着后院的一间小屋,“别出门,别见任何人。吃的我会送来。”
林默涵点头。
陈明德转身要走,林默涵叫住他:
“老陈,有台北的消息吗?”
陈明德停下脚步,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。”他回头看着林默涵,“老赵昨天开口了。”
林默涵心里一沉。
“他供出了谁?”
“苏曼卿。”陈明德说,“军情局今天早上去台东抓人。但苏曼卿——苏曼卿没让他们抓到。”
林默涵心跳加速:“她怎么了?”
陈明德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
“她在特务冲进去之前,吞了藏在牙缝里的***。当场就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林默涵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苏曼卿。那个在明星咖啡馆里八面玲珑的女人,那个用咖啡勺敲击杯碟发出警报的女人,那个说“台湾的春天也会开花”的女人——
她走了。
第七个。
他闭上眼睛,眼前浮现出苏曼卿的脸。她穿着围裙,站在吧台后面,笑着问:“沈先生,今天喝什么?”她端来咖啡,用勺子敲了敲杯沿,三下,代表“情报紧急”。她把他拉进后院,给他熬姜汤,说“你这个样子,活不过明天”。
那些画面,一帧一帧在他脑子里闪过。
他睁开眼,看着陈明德。
“陈明月呢?”他问。
陈明德沉默。
“说话。”
“陈明月,”陈明德开口,“昨天凌晨,死在看守所里。”
林默涵像被雷击中了一样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他们用了刑。她本来就有枪伤,撑不住。凌晨三点,断的气。”
林默涵的手在发抖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到那枚玉佩。
青色的,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。
她把这枚玉佩给他,让他带走。她说“你带我一起回去”。她说“等我出来,你再找我拿”。
她出不来了。
她永远不会出来了。
林默涵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窗外的天彻底黑了,屋里没有点灯,只有黑暗包围着他。
陈明德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林默涵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:
“老陈,有烟吗?”
陈明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根递给他,又划燃一根火柴。
林默涵接过烟,点上。他很少抽烟,但此刻,他需要一点东西来麻痹自己。
烟味呛进肺里,他咳嗽了两声。
烟雾在黑暗中缭绕,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“老陈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陈明德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林默涵一个人站在黑暗中,抽着那根烟。烟头一明一灭,像微弱的信号,像无声的呼唤。
窗外,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婴儿的哭声,一声接一声,凄厉又无助。
他闭上眼睛,把那枚玉佩贴在胸口。
明月,我带你回家。
---
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