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:艳红第一次感到荒谬与愤怒 (第2/3页)
下这个女儿的、变本加厉的、近乎掠夺性的索取和情感捆绑?
“家里就指望你了”……这句话,以前是重担,是压力,也是她证明自己“有用”、维系与家庭脆弱联结的、扭曲的纽带。现在,这句话听起来,却像一句最恶毒、最讽刺的诅咒。仿佛在说:因为你“留下”了,因为你“替代”了那个被送走的位置,所以,你就必须用你的一生,去填补那个空缺,去偿还那份“留下”的、无形的、却沉重无比的债务!去满足这个家庭因为失去一个女儿(或许还有对那次选择的愧疚)而产生的、加倍膨胀的需求和期待!
一股灼热的、带着腥甜铁锈味的洪流,猛地从她紧缩的胃部炸开,逆冲而上,狠狠撞击着她的喉咙,烧灼着她的食道!
这不是悲伤,不是委屈,甚至不是单纯的愤怒。这是一种更加复杂、更加暴烈、更加……令人作呕的荒谬感!是对自身存在价值、对过往所有付出、对那份她曾视为天经地义的“家庭责任”的、彻底而尖锐的质疑和否定!
她像个可笑的、蒙着眼睛的驴子,拉着名为“家庭”的、永远也填不满的磨盘,一圈又一圈,耗尽气力,以为自己在前进,在承担,在履行某种神圣的使命。可现在,有人(韩丽梅,那个被送走的姐姐!)突然扯下了蒙眼布,让她看清——磨盘是空的,她所付出的血汗,所承受的碾压,所走的每一步,都毫无意义!甚至,她之所以被套上这个磨盘,仅仅是因为,在她之前,有一头更瘦弱的驴子(那个姐姐!)被牵走了,而她,这头“更结实”的,被理所当然地套了上来,并且被告知:这是你的命,你的责任,你活该!
“哈……”
一声短促、干涩、破裂的、完全不像是笑声的声音,从她紧咬的牙关和干裂的嘴唇间,极其艰难地挤了出来。嘴角扭曲着,拉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。
荒谬。太荒谬了!
电话那头的母亲,用最理所当然的语气,向她这个刚刚得知自己身世真相、刚刚被亲生姐姐评估“价值”、刚刚从父亲重病的焦虑中暂时脱身、正蜷缩在出租屋里舔舐伤口的女儿,理直气壮地索要五千块钱,去填补另一个无底洞。仿佛她的痛苦,她的崩溃,她的世界崩塌,都不值一提,都比不上哥哥娶媳妇、弟弟交学费、家里修房子来得重要。
而她,甚至在母亲报出那一串数字、提出那个要求时,身体和大脑的第一反应,竟然是习惯性的、近乎本能的紧张、焦虑,和开始飞速盘算“怎么办”的应激模式!直到那尖锐的荒谬感,像一把冰冷的凿子,狠狠凿开了这层麻木的、被驯化的反应外壳!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
更多的、破碎的、带着气管痉挛的、类似濒死小兽般的声音,从她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溢出来。她猛地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,仿佛要将那股堵在胸腔的、灼热而腥甜的洪流,连同这令人窒息的荒谬感,一起咳出来。
可是,咳出来的,只有干涩的空气,和顺着脸颊疯狂滚落的、滚烫的液体。
眼泪。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麻木、在重新审视记忆的冰冷清醒之后,在承受了母亲这通索要电话带来的、尖锐到极点的荒谬刺激之后,眼泪终于冲破了那层用麻木和茫然构筑的堤坝,汹涌而出。
但这眼泪,不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、崩溃的、世界坍塌的泪水。这里面,混杂了太多东西——是看清自身处境后那刺骨的冰凉,是对过往所有“理所当然”付出的彻底怀疑,是被至亲之人(尽管这“亲”如今也蒙上了阴影)如此无视、如此工具化对待的深刻刺痛,是对自己这二十多年像驴子一样被蒙眼驱策、耗尽心力却可能毫无价值的、巨大的悲愤和嘲讽!
她蹲了下来,紧紧抱住自己,将脸深深埋进膝盖。单薄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中,蜷缩成更小、更紧的一团,像一只受伤的、试图退回母体的幼兽,又像一颗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、即将被连根拔起的野草。肩膀无法抑制地、剧烈地耸动着,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破碎的呜咽和嘶哑的抽气声,混合在窗外哗啦啦的雨声里,几乎微不可闻。
那部旧手机,早已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,“啪”地一声,掉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。屏幕朝下,或许那本就布满裂纹的屏幕,又添了几道新的伤痕。但它安静地躺在那里,不再发出任何声响,仿佛刚才那通将张艳红拖入更深地狱的电话,从未发生过。
雨,还在下。敲打着窗户,敲打着屋顶,敲打着外面泥泞肮脏的世界。这雨声,此刻听在她耳中,不再是背景噪音,而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指,在疯狂地、杂乱地敲打着她的颅骨,将她脑海中那些翻腾的、尖锐的、充满讽刺意味的念头,搅得更加混乱、更加疯狂。
“观察你……”
“评估你的价值……”
“血缘不自动等同于责任……”
韩丽梅冰冷、清晰、充满理性算计的话语,再次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,与她母亲那理所当然的、充满情感绑架的索取声,交织、碰撞、缠绕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发疯的、充满撕裂感的二重奏。
一边是血缘姐妹,用最商业化的、非人化的目光打量她,衡量她的“可利用价值”,将亲情和血缘剥离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冰冷的评估和潜在的投资逻辑。
另一边是血缘父母(至少是生物学上的),用最“传统”、最“亲情”的方式捆绑她,榨取她,将她的存在价值完全等同于“供养家庭”、“满足需求”的工具,并将这一切包装在“孝顺”、“责任”、“家里就指望你了”的温情(或道德勒索)外衣之下。
何其相似!又何其不同!
相似的是,她们(韩丽梅和父母)都基于某种“关系”(血缘/亲情),对她提出了要求,将她置于一个被审视、被索取、被定义价值的位置。
不同的是,韩丽梅至少是赤裸裸的、明码标价的。她告诉你,我在观察你,评估你,你的价值决定了我接下来的态度和“投资”意愿。她不谈感情,不谈责任,只谈“价值”和“选择”。这是一种冷酷的、但至少是清晰的、不掺杂欺骗的、基于理性和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计算。
而父母(尤其是母亲)那里,却是包裹在“亲情”和“责任”糖衣下的、无止境的、模糊的、且被视为天经地义的索取。他们不会说“我们在评估你的价值”,他们只会说“家里困难”、“你是大姐”、“我们养大你不容易”、“你要懂事”。他们用情感、用道德、用“应该”和“必须”,将她牢牢绑定,让她在付出一切的同时,还背负着“不够好”、“不够努力”、“不够孝顺”的愧疚感。这是一种温柔的、却更加深入骨髓、更难以挣脱的绑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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