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7章 陆哥儿(7800) (第1/3页)
石门半掩在山体里,门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门上那两道纹路,乍看像眼,细看却又像一张被拉长的嘴。
石纹之间嵌着暗红色的泥,风一吹,便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从门後渗出来。
陆远站在台阶最上头,没有立刻下去。
他手里捏着那截刻着「回」字的木片,指腹在木片边缘轻轻摩挲。
木片上的字刻得很浅,像是有人不愿叫旁人看见,却又非要留下不可。
「这不是开门的东西。」林照玄看了一眼,低声道,「像个记号。」
「是回名的记号。」陆远道,「前头那东西说,进主窟要有回名。可它没说,回名不是回到人身上,而是回到它的帐上。」
王成安皱着眉:「这有啥区别?」
陆远望着门缝里那片黑,声音很沉:「区别大了。」
「名要是回到人身上,说明人还认得自己。
「名要是回到它的帐上,说明这个人以後走到哪儿,都算它的人。
「7
许二二小听得心里发紧:「那咱们进去,不就等於自个儿送上门?」
「所以不能用真名。」陆远把木片收进袖口,「它要名,咱们就给它一个假的。」
「假名一进帐,帐就会乱。」
「帐一乱,守帐的东西就得现身。」
周衡擡头看着那扇石门,忍不住道:「那咱们用啥假名?」
陆远没有马上回答,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小张黄纸。
纸是昨夜烧剩的,边沿焦黑,中间还留着几笔没烧尽的字。
他将黄纸摊在掌心,拿朱砂笔蘸了点血,先写了一个「陆」字,随後又在旁边写下两个极古怪的字。
王成安凑近看了一眼,没认出来。
「陆哥儿,这写的是啥?」
「不是名字。」陆远把黄纸折起,「是供名的空壳。」
「只要写得像名,帐就会先认。」
「至於认进去之後,它发现是空壳,那就得看谁先反应过来。」
宋清禾抱着油灯,轻声问:「这会不会把邪气引到你身上?」
「会。」陆远坦然道,「所以你们都别叫我本名。」
「从现在起,进门之後,谁都不许喊我的名字。」
「叫我陆哥儿。」
「哪怕看见什麽,也别乱喊。」
「尤其别喊亲人的名字,别喊死人名。」
这句话落下,众人都沉默了。
铁算盘的屍身还在身後地窖里。
那老东西死了就是死了,绝不可能再活过来。
可他留下的旧路、旧名、旧皮,却还像一只死手,隔着山腹继续拨弄着他们。
陆远转身看了一眼来路。
崖上的雾已经重新聚拢,刚才那堆散开的黑布早已不见了,只剩几粒发黑的铜铃,挂在枯枝上,随风轻轻摇晃。
这次,铃里有了声音。
「叮。
「」
一声。
「叮。」
又一声。
铃声很轻,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陆远立刻擡手。
「下去。」
众人不敢再耽搁,沿着青石台阶向下走。
台阶湿滑,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黑苔。那黑苔不像草,倒像一缕缕泡涨的头发,贴着石缝往上爬。
许二小走得靠後,不小心踩到一缕,黑苔竟猛地收紧,缠住了他的鞋帮。
「陆哥儿!」
他刚喊出声,陆远便回身一刀,将那缕黑苔斩断。
断掉的黑苔在石阶上扭了两下,渗出一层灰白汁水,汁水里浮着几粒细小的黑点,像没有长开的眼珠。
许二小脸都白了。
「这山里的草也不乾净?」
「这里头没有草。」陆远把刀上的汁水在盐上蹭掉,」都是供出来的东西。」
「有的吃血,有的吃名,有的吃活人的影子。」
「你以为它们长在地上,其实它们是从供口里长出来的。」
石阶越往下,温度越低。
走到第三十七阶时,石门已经横在眼前。
门缝里没有风,却有一股沉沉的呼吸,一进一出,间隔很长。每一次呼吸,门缝里的灰尘便会往外飘一点。
宋清禾手里的油灯被那气息一吹,火苗几乎贴到灯芯上。
「里面有东西。」
王成安低声道。
「不是一个。」陆远说,「至少三层。」
「最外面是守窟的壳,中间是供养地,最深处才是主口。
1
林照玄把照魂镜取出来,镜面朝向石门。
镜中没有映出石门,反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山腹。
山腹里密密麻麻挂着许多东西,有木牌、骨片、铜铃、旧衣,还有一串串已经看不清字的黄纸。
它们全都悬在半空,随着某种看不见的气流轻轻摆动。
而在那些东西的下方,隐约有一条黑色的石沟。
沟里积着一种黏稠的黑水。
黑水中间,浮着一张张发白的脸。
「供物。」陆远道,「这里是外窟。」
「有人把一辈子留下的东西,都挂在这里。」
「物件留下,名就有了依附。」
「名一旦有了依附,就能被它拿来换皮。」
周衡看着镜里的那些旧衣,心里越来越堵。
「这些东西,都是谁的?」
「山里所有死过又没埋乾净的人。」陆远道,「还有那些被送进来的人。」
王成安猛地转头:「被送进来?」
陆远点头:「邪神要吃供,不是只吃牲口。」
「它最要紧的供,是人。
2
「但不是一口吞掉。」
「它先把人的名字拆出来,再把影子、记忆、骨头和旧物分开。」
「这样一来,死的人不算完整的死人,活的人也不算完整的活人。」
「他们就能一直替它守路。」
许二小握紧棍子:「那俺今儿就把这些全砸了。」
「别急。」陆远压住他的手腕,「外窟里头的东西是帐,不是根。」
「贸然砸帐,等於惊动管帐的。」
「咱们先进去,找到主口。」
说完,陆远将那张写好的黄纸贴在石门上。
黄纸一碰石面,立刻往里陷了一寸。
像石头不是石头,而是一层湿冷的皮。
门後那道呼吸骤然停住了。
四周寂静得只剩灯火燃烧的声音。
下一刻,石门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。
「回名。」
声音极轻,像有人隔着厚厚的土层说话。
王成安手里的朱砂险些掉下去。
陆远却面不改色,伸手按住黄纸,低声道:「归路。」
石门沉默片刻。
「供名。」
陆远答:「无主。」
门内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谁引?」
陆远将那截「回」字木片贴在黄纸上。
「旧引。」
这两个字一出,石门里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摩擦声。
像有无数手指从门後爬过石面。
紧跟着,一道极细的裂痕从门缝上方往下延伸,裂痕走过之处,石纹竟像眼皮一样微微张开。
「旧引已死。」门内那道声音再次响起,「新引是谁?」
陆远眼神一寒。
这东西果然知道铁算盘死了。
「旧引死了,路没死。」他道,「路没断,帐便该换人。」
「新引在门外。」
「报名。」
陆远没有回答。
他突然擡手,把那截木片往石门上一钉。
「啪!」
木片嵌入石中,正好钉在那道「眼纹」的中央。
「名不在嘴上。」陆远说,「在路上。」
「你要认,就自己出来认。」
门内忽然安静下来。
下一刻,整扇石门猛地震动。
石缝中钻出无数细细的黑线,像湿发一样往外涌。
那些黑线落到台阶上,迅速组成一张张模糊的字脸。
有的脸年轻,有的苍老,有的甚至没有五官。
它们一出现,便同时张口。
「陆」」
第一个字刚冒出来,陆远手中的短刀已横着扫过。
刀锋带着盐渣,从几张字脸中间一掠而过。
「嘶!」
黑线纷纷缩回去,台阶上留下几道烧焦似的痕迹。
陆远回头,冷声道:「都听见了?」
「它们会先喊本名。」
「谁答应,谁就会被它认进去。」
「无论听见谁喊,都不许回头。」
许二小问:「那如果它喊咱们家里人呢?」
「也不许回。」
「如果它喊死人呢?」
「更不许回。」
说完,陆远一脚踏过门槛。
石门没有阻拦。
可他踏进去的瞬间,油灯火苗突然全向後弯了一下,像是被门里的黑暗吹过。
王成安、许二小、周衡和林照玄紧跟在後。
宋清禾最後进门,刚跨过石槛,身後便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。
「清禾。」
她身子一僵。
那声音是个男人的声音,温和、疲惫,像很多年前在雪夜里叫过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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