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7章 陆哥儿(7800) (第2/3页)
她眼眶瞬间红了。
可下一息,陆远的手从旁边伸过来,按住她肩膀。
「别回。」
宋清禾死死咬住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,硬是没掉下来。
身後的声音又叫了一遍。
「清禾,回头看看。」
这一次,声音更像了。
像她已经死去多年的父亲。
她手里的灯火剧烈晃动,几乎就要熄灭。
陆远没有看她,只道:「那不是你爹。」
「你爹若真要叫你,不会叫你回头。」
「它只会叫你的名字。」
宋清禾听见这话,终於把那口气咽了回去,稳住油灯,继续往前。
进了石门,里头并不是洞窟,而是一条很长的石廊。
石廊两侧凿着许多小龛。
每个小龛里都放着一样供物。
有布鞋,有梳子,有旧菸袋,有木碗,有断掉的剪刀,还有一些已经辨不出用途的小物件。
每一件供物前头,都立着一块小牌。
牌子上写的不是名字,而是人的身份。
「长子。」
「寡妇。」
「药童。」
「外乡客。」
「逃兵。」
「卖炭人。」
「守林人。」
「它不记名字。」王成安看得牙根发紧,「它记的是人是什麽人。」
「记身份,比记名字更稳。」陆远道,「名字会变,身份却能把一个人锁住。」
「一个人只要被它定成某种人,就算死了,别人也会这麽叫他。」
「叫得久了,这个身份就成了他的第二张皮。」
林照玄忽然停在一处小龛前。
那小龛里放着一把旧算盘。
算盘珠子少了两颗,木框边角磨得发白,像被人长年握在手里。
小牌上写着三个字。
「算帐人。」
林照玄呼吸一紧。
「这是铁算盘的东西。」
陆远走过去,盯着那把算盘看了片刻,没有伸手。
「他不是从这里出去的。」
「他是从这里被放出去的。」
王成安不明白:「有啥区别?」
「被放出去的人,身上都带着一条帐。」陆远道,「铁算盘当年从主窟里出去,手里带着这把算盘,身上带着自己的旧名。」
「他後来替它守路,替它收名,替它压门。」
「也许他不是一开始就想守。」
「可他欠了帐。」
周衡盯着小龛里那把算盘,忽然道:「他死了,那帐不就断了?」
陆远摇头:「人死了,帐没断。」
「帐会找下一个人。」
话音落下,石廊深处忽然响起「噼啪」一声。
像算盘珠子被拨动。
一粒。
两粒。
三粒。
声音越来越近。
众人全都回过头。
黑暗中,有个东西正在缓缓走来。
它没有脚步声,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响动。
「陆哥儿————」王成安压着嗓子,「该不会是铁算盘————」
「不是他。」陆远语气很冷,「铁算盘已经死了。」
「死人不能活。」
「这是他的帐在找人。」
那算盘声停在石廊尽头。
黑暗里,慢慢走出一个瘦长的人影。
人影穿着一件旧褂子,腰间挂着算盘,头垂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它走一步,算盘便响一声。
可那件褂子,正是铁算盘昨夜穿过的旧褂子。
许二小脸色发白:「它穿着铁算盘的衣服。」
「衣服不是人。」陆远擡起刀,「别被它借皮。」
那人影缓缓擡起头。
脸上没有铁算盘的五官,只有一层被水泡胀的白皮。白皮中间裂出一条缝,缝里嵌着两粒算盘珠子。
它看向陆远,慢慢开口:「帐————该有人接。」
陆远道:「你接?」
「我不接。」那东西声音乾涩,「你接。」
它将腰间算盘取下来,朝陆远递出。
算盘上的珠子一颗颗自行移动,最後排成四个字。
「陆远接帐。」
王成安猛地吸了口气。
陆远眼神不动,伸手从袖中取出昨夜烧剩的黄纸灰,往算盘上轻轻一抹。
「铁算盘的帐,铁算盘自己背。」
「人死帐不灭,是你们的规矩。」
「可你拿死人旧皮来找活人接帐,坏的也是你们的规矩。」
白皮人影像是没听懂,仍将算盘往前递。
「接帐。」
「接帐。」
「接帐。」
声音越来越多。
小龛里那些身份牌,竟也一块块震动起来。
「长子。」「寡妇。」「药童。」「外乡客。」「守林人。」
「接帐。」「接帐。」「接帐。」
无数声音挤在石廊里,像一群看不见的东西围着他们低语。
宋清禾手里的油灯忽然暗了半截。
林照玄立刻把黑木牌横在灯前,低声道:「它们在找身份。」
「只要谁心里认了一个身份,牌子就会替它落名。」
陆远看向两侧小龛,忽然明白了。
这里不是单纯的供物廊。
这是「认名廊」。
进来的人只要被某块身份牌叫住,只要心里应了一下,哪怕只是一瞬间,便会被主窟记下。
而这些牌子里,必定藏着他们每个人最容易动摇的那一个身份。
王成安忽然听见左侧小龛里传来声音。
「儿子。」
他的脚步顿住。
那声音苍老而疲惫,像他娘的声音。
「儿子,过来。」
王成安眼底一红,差点迈出去。
陆远猛地一把拽住他。
「别应。」
另一边,许二小听见一个女性的声音。
「二小。」
他浑身一颤。
那是他姐的声音。
周衡听见的是一阵女人哭声。
那哭声断断续续。
只有宋清禾没有听见亲人的声音。
她听见的是有人在她耳边说:「你本来就是无名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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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没有人记得你。」
「把名交出去,就不用再害怕了。
「6
她的脸色慢慢变白。
陆远看了她一眼,立刻道:「清禾,护灯。」
「别听。」
宋清禾猛地醒过神,将油灯抱紧,灯光重新稳定了一些。
那白皮人影还站在石廊尽头,算盘往前递着,嘴里不断重复:「接帐。」
陆远忽然将短刀插入地面。
刀锋穿过石缝,发出一声清响。
「你们既然喜欢算帐。」他擡头看向那东西,「那咱们就算算。」
白皮人影不动。
陆远取出一撮路灰,撒在地上,随後拿朱砂在灰上画出一个圈。
「第一笔,铁算盘的命。」
「他替你们守门多年,最後被你们当成弃子。」
「第二笔,门外的供名。」
「你们拿死人旧皮引活人,坏了名规。」
「第三笔,山中那些被拆名的人。」
「名字、影子、屍骨、旧物,全被你们拆开做供。」
「第四笔,今天咱们进门。」
他擡刀指向那白皮人影。
「你们要收我们的帐。」
「那先把你们欠的帐拿出来。」
白皮人影终於擡起了脸。
那层白皮裂得更宽,里面两粒算盘珠子转了转。
「帐————不是这样算。」
「谁说不是?」陆远声音骤冷,「帐在谁手里,谁就得认帐。」
「你们拿供名做锁,我就拿供名做刀。」
「你们拿身份封人,我就让这些身份牌先认不出自个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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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着,他反手一把盐撒进两侧小龛。
盐粒落下,原本整齐排列的身份牌立刻一阵乱抖。
陆远又将朱砂沿着石廊地面画出一道横线,正好切断白皮人影脚下那条看不见的阴路。
「都听着。」他对身後众人道,「别去砸身份牌。」
「只要它们喊你们的身份,就在心里默念一句。
「6
「我不是它说的那个人。」「我不认这笔帐。」
众人纷纷应声。
这句话一出口,两侧小龛里的身份牌同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像无数张嘴被人堵住。
陆远最後看向林照玄。
林照玄一怔,随即明白他在等什麽。
「我不是守牌人。」他说,「我只是同行人。」
黑木牌在他手里猛地一颤。
断面那点黑色像被这句话紮了一下,突然缩成了一粒极小的黑钉。
石廊深处,白皮人影手里的算盘骤然裂开。
「咔。」
第一根横梁断了。
「咔。」
」
第二根也断了。
一颗颗算盘珠子掉到地上,竟全部化成细小的白牙。
白皮人影低头看着那些白牙,第一次显出慌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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